阳光还在沙地上爬,热气一浪一浪地顶上来,赵九斤左脸那道疤却不再发烫了,反而有点发凉。他手指还贴在伤处,像摸一块刚结壳的泥巴,软乎,没根。
药婆的银针已经收进腰囊,但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划过手背的触感——太顺了,顺得不像活人该有的皮肉。她盯着赵九斤,见他不动,也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摩挲那道疤,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铁锤套上了外衣,粗布短打重新裹住上身,可袖口绷得没以前那么紧。他低头看了眼手臂,又捏了把肱二头肌,手感还在,劲儿也没丢,可这身子……怎么说呢,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抽了几年饭量,骨头轻了,肉也嫩了。
算盘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没推。风卷着沙子打在他脸上,不疼,反倒有种奇怪的清爽。他能看清百步外那块被晒裂的石头,裂缝像蛛网,连最细的支路都清清楚楚。他合上了本子,抱在怀里,纸面干净得反光,墨迹新鲜得像是刚写完就晾干了。
没人说话。
秃鹫还在天上转圈,翅膀张开不动,靠气流滑翔。远处沙丘的轮廓没变,阳光的角度也没变,可他们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赵九斤忽然眨了下眼。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汗流进去了。
是他脑子里响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从一口井底下传上来的,断断续续,带着杂音,像老式收音机搜不到台时的滋啦声。但他听清了。
“警告……世界线……已重置。”
系统。
他的【盗墓答题系统】。
那个平时弹题比放屁还利索、解析带梗、选项整活、答错还能让他鞋底冒烟的东西,现在说话像快没电的对讲机,说了半句就没了信号。
赵九斤猛地抬头,瞳孔一缩,脱口而出:“系统!你再说一遍?!”
他连问三声,脑海里静得像坟地。
没有界面弹出,没有选择题蹦出来,连个“答对奖励+10”都没有。他就站在那儿,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肋骨。
药婆立刻察觉不对。他刚才还好好的,虽然脸色发白,但至少还在观察环境。现在这反应,像是听见了谁在耳边念咒。
“你听到什么了?”她问,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其他两人警觉。
赵九斤闭了下眼,深吸一口气。他想骂句脏话,想说“老子耳朵出问题了”,可他知道不是。那声音真实存在,而且是系统第一次用“警告”这种词。
以前都是“恭喜通关”“这题不选C下场比塌方还惨”“恭喜获得地脉经验+50”,从来不会说什么“世界线重置”。
他睁开眼,看着药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语气沉得压人。
铁锤搓了下手臂,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心里发毛,打了个激灵:“这地方邪门得很,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我总觉得像被人从梦里拽出来又塞回去。”
算盘低头看着怀里的本子,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封面,喃喃接话:“若真是‘世界线重置’,或许不是我们变了,而是整个‘现实’被重写了。”
他说这话时没看任何人,像是在算一道解不开的题。
赵九斤没接话。他望着远处那只秃鹫,它还在盘旋,一圈,又一圈,翅膀都没抖一下。沙丘没动,风向没变,可他知道,规则变了。
他不是唯一一个身体倒退的人,他们是四个一起回来的,一起站在这片沙地上的。如果只是返老还童,那也算不上多离谱——毕竟他们闯过的墓,哪座不是违背常理?可问题是,系统为什么会发出警告?为什么说完就失联?为什么偏偏是“世界线重置”这种听上去像是书生扯淡的词?
他缓缓握拳,指节咔的一声轻响。
十八岁的手,十八岁的身体,可这拳头砸下去,照样能崩石裂土。
“不管怎样,”他开口,声音不高,但稳得像钉进沙里的桩,“我们既然还活着,就要弄清楚这世界线重置的含义,以及我们该如何应对。”
药婆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左手插回腰囊,确认银针都在。她眼神微动,似乎想问更多,但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铁锤双臂环胸,虽然不太懂“世界线”是啥,但听得出九斤哥的意思——别慌,先站稳。
算盘依旧抱着本子,眼镜滑落也没去扶。他嘴里反复念着“世界线重置”四个字,像是要把它们拆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算法。
风还在吹,沙粒打在裤腿上啪啪作响。
四个人仍站在原地,围成一圈,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大动。赵九斤左手紧握成拳,目光落在前方沙丘的坡线上,眼神冷而定。
药婆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麻,像是刚才那一针不该扎空。
铁锤的脚印比之前浅了一分,体重确实轻了。
算盘的册子封面上,突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蹭过,又马上消失。
赵九斤的疤痕,开始第二次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