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沙地发白,赵九斤左脸那道月牙形的疤还在发烫,像有根烧红的铁丝顺着皮肉往里钻。他盯着算盘怀里那本字迹年轻得不像话的册子,心里那股冷意非但没散,反而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爬,压得他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没再说话,可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摊在日头底下。那手背上的皮肤,原本该是常年握铲、攀岩、摸机关磨出的老茧层叠,指节粗大,青筋暴起。可现在——
“这……”他喉咙一紧,声音像是从砂纸上蹭出来的。
掌纹还在,指纹也清晰,可皮肤光滑得离谱,连一道褶子都没有,血管也不那么明显了,活脱脱一双刚练武没两年的少年人手。他猛地翻过手背,指甲刮了下虎口,以往一刮就是一层硬皮,现在竟滑溜得刮不出半点声响。
“不对劲。”他低声道,左手立刻摸上左脸疤痕。
指尖触到的那一瞬,整个人僵住了。
疤还在,位置也没变,可边缘软乎乎的,不再是一道凹凸不平的旧伤,反倒像是——刚结痂没多久的新创。他用力按了按,疼感清晰,可那种经年累月嵌进骨头里的钝痛感没了。
“我的年龄好像倒退回十八了!”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惊颤。
药婆猛地抬头,眼神一凛,二话不说抽出一根银针,往自己左手背轻轻一划。
针尖顺着手背滑过,没带起一丝皮屑,也没留下血痕。她瞳孔骤缩——她这双手,采毒虫、炼蛊毒、捏银针十几年,手背早该布满细小伤痕和老茧,尤其是虎口和指腹,哪能这么光洁?
“我的手……”她声音压着,“不像练过蛊的人。”
铁锤正蹲在地上抠沙子,一听这话立马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踉跄。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臂,又猛地撸起袖子,瞪着那两条曾因千锤百炼鼓胀如石的胳膊。
肌肉还在,力气也没丢,可那块状分明、青筋虬结的壮硕线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习武时才有的匀称紧实,线条流畅,却少了那份沉甸甸的压迫感。
“我……我没那么壮了?”他喃喃一句,抬手狠狠捶了下胸口,砰砰作响,“可打起来还是有劲啊!”
算盘一直抱着本子没动,此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忽然一愣。他下意识往前看了眼远处沙丘的轮廓,风蚀的纹路、沙粒的堆积层次,竟然清清楚楚,连百步外一块碎石的裂痕都看得分明。
他眨了眨眼,又揉了揉,再看——还是那么清楚。
“我的视力……”他声音发虚,“怎么好了?”
四个人全愣住了。
风卷着沙子打在裤腿上,啪啪轻响,可没人去拍。赵九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那道疤依旧烫着,可触感就像换了具身子。药婆指尖捏着银针,指节泛白,目光在自己手背和赵九斤脸上来回扫。铁锤双臂还举着,肌肉绷着,像是不信眼前所见。算盘眼镜滑到了鼻尖,他也顾不上推,只是死死盯着那本字迹年轻的册子,仿佛想从墨色里找出个解释。
“不是只有我?”赵九斤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药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左手伸出来,掌心向上。那手白皙细腻,连指甲盖都透着粉润,哪还有半点常年浸毒的暗沉。
铁锤咬牙,猛地脱了上衣,露出精赤的上身。胸膛、腰腹、臂膀,全是少年模样,没有一道新伤以外的疤痕,也没有那些挥锤千次留下的粗粝肌理。
“我八岁进镖局,十岁就开始抡铁锭……”他声音发抖,“这些年打出的血泡、撞出的淤伤,全他妈没了?”
算盘合上本子,抱在胸前,像是护着什么稀世之物。他抬头,看向赵九斤:“你醒来时说背包重量不对……是不是那时候就开始变了?”
赵九斤没答,脑子里闪过一个个细节:阳光下自己的影子短了一截,铁锤头发干净得不像逃过一场爆炸,还有刚才那股顺着神经往上爬的痒感——
“不止是外表。”他低声说,“是整个身子,倒退了。”
药婆突然往前半步,盯着赵九斤的脸:“你的疤……还是月牙形,可它变新了。就像……刚被狗咬完那会儿。”
赵九斤浑身一震。
他记得清清楚楚,十岁那年冬天,饿得啃墙皮,被野狗扑倒,左脸撕开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脖子。鬼手李救他时说:“这疤要跟着你一辈子。”
现在,它还在,可像是重长了一遍。
四人围成一圈,谁也没再动。风沙在脚边打着旋,秃鹫还在天上盘着,可这片沙地仿佛突然安静得吓人。
赵九斤站在原地,左手无意识摩挲着那道年轻的疤,药婆右手仍捏着那根缠红线的银针,铁锤低头看着自己少年般的手臂,算盘抱着本子,脊背微弓,面容稚嫩如初入学堂的学子。
没人说话。
阳光刺目,热浪蒸腾,可他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