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从指缝漏完,铁锤的手还停在半空。风又起来了,卷着细沙打在裤腿上,啪啪轻响。赵九斤眯眼看着地平线,阳光刺得他左脸那道疤微微发烫,像有根针在皮底下来回刮。
算盘忽然动了。
他原本抱着本子一动不动,像是怕一翻页就会撕开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可现在,他低头盯着封面,手指慢慢松开,又猛地攥紧,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咋了?”铁锤扭头看他,顺手抹了把脸上的汗,“你这脸色,跟见了鬼画符似的。”
算盘没理他,指甲抠住书角,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封面。
纸面干干净净,没有沙痕,没有折印,连之前被他用指甲划出的那道记号都不见了。他指尖抖着往后翻,一页、两页……直到停在最近一次记录星位偏移的那页。
“你们……看看这个。”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谁。
药婆最先蹲下来。她没说话,从银针囊里抽出一根细针,轻轻划过纸面。墨迹没渗进纸背,边缘润泽,像是刚写上去的。她皱眉,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到纸上——那墨色新鲜得不像话,连纸毛都没被晕染。
“这是你写的?”她问。
“字是我的。”算盘咽了口唾沫,“可笔法不是。”
赵九斤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他记得清清楚楚:三天前算盘记下“星位偏移三分”时,笔锋带钩,墨干得快,落笔重,纸都压出了褶。可眼前这行字,线条流畅,转折圆润,透着股少年人的锐气,像刚开蒙的学生第一次写大字。
“你睡一觉换个人写了?”铁锤挠头,咧嘴笑了下,可笑容很快就僵住了。他看着算盘那副认真得发慌的样子,又看看那页纸,挠头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药婆收起银针,没再说话,只是目光在算盘和赵九斤之间来回扫。她记得梦里那个算盘——眼神沉,话少,写东西时总咬笔杆。可现在这个人,捧着本子的手都在抖,呼吸急促,活像个第一次交考卷的童生。
赵九斤没吭声。他抬起左手,袖口蹭过左脸疤痕,痒感还在,但比刚才更清晰了,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神经往上爬。他想起自己醒来时背包的重量不对,想起铁锤那头过分干净的头发,想起阳光下自己的影子短了一截。
现在又多了这个。
一个本该留在墓里的痕迹,突然变得年轻了。
“这或许和我们的经历有关。”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其他三人都抬起了头。
铁锤张了张嘴,想接个玩笑,可看到赵九斤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梦里炸开的东西……”赵九斤顿了顿,视线落在算盘本子上那行新字,“可能不只是机关。”
四个人静了下来。沙地热浪蒸腾,远处秃鹫还在盘旋,翅膀划过蓝天,影子掠过沙丘,又消失在空气里。
算盘抱着本子,没翻页,也没合上。他的眼镜片反着光,遮住了眼神,只有握着书脊的指节泛白。
药婆站直了些,右手滑进银针囊,指尖碰到了那根缠红线的针。她没拔出来,只是轻轻捏住。
铁锤蹲在地上,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抬头看了看天,又摸了摸后脑勺,动作迟疑,像是怕碰出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赵九斤站在原地,左手还抚着那道月牙形的疤。他没再说话,也没动。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可心里那点冷意,正顺着脊梁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