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坐在沙地上,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他皱了下眉,像是被什么硌了一下,又像是脑子里有根筋突然抽了。
“哎,我咋梦见自己当英雄了?”他咧开嘴,笑得有点傻,“可带劲了。”
赵九斤正低头拍裤脚的沙子,听见这话抬眼看了他一眼。药婆站在旁边,手指还搭在银针囊上,闻言也转过头来。算盘没动,依旧抱着本子低着头,但笔尖停了。
“啥英雄?”赵九斤站直身子,掸了掸肩上的灰,语气轻快,“你拿锤子砸天王老子了?”
“差不多!”铁锤一拍大腿,差点蹦起来,“梦里那地方黑乎乎的,全是光丝乱飞,跟蜘蛛网似的。我扛着锤子往中间一站,大吼一声‘都别怕,有我在’!然后我就抡锤子,哐哐哐,把那些红光全砸散了!你们仨都在后面喊我名字,药婆姐还说‘铁锤威武’!”
药婆嘴角一抽,没忍住笑了:“我说这个?梦话吧你。”
“真说了!”铁锤急了,脸都涨红,“你不信问九斤哥!他还拍我肩膀说‘好样的’!”
赵九斤耸耸肩,走过去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说不定那梦是真的呢。”
“啊?”铁锤愣住,摸头的动作顿了顿。
“你看,底下那玩意儿炸了,咱们飞出来了,谁说得清哪段是真哪段是假?”赵九斤笑了笑,眼神却没完全落在铁锤脸上,而是扫过他身后那一片空荡荡的沙地,“搞不好你真是靠一锤子定乾坤,救了我们三条命。”
药婆往前半步,顺着赵九斤的话接道:“是啊,在梦里你可威风了。一人当关,万夫莫开,连那些光丝见了你都绕着走。”
“对嘛!”铁锤咧嘴,重新挺起胸膛,锤子往地上一顿,“我就说不是白日做梦!这叫预兆!”
算盘终于抬起头,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他没说话,只是合紧了怀里的本子,指节微微发白。
四个人站在原地,太阳晒得沙面发烫。风从东边吹过来,卷起一层细沙,打在裤腿上沙沙响。刚才那阵笑像是把空气撕了个口子,透了口气,可很快又被热浪糊上了。
赵九斤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盯着铁锤的后脑勺——那里有一小块头发被汗浸湿,贴在头皮上,边缘微微卷着。他记得这人从进墓开始就没洗过头,可现在那头发看着……太干净了。
药婆也没再笑。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银针囊的系绳,目光落在铁锤身上,又迅速移开。她记得梦里那人不是这么说话的。那个“铁锤”嗓门更大,眼神更狠,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而不是现在这个挠头傻笑的憨货。
算盘低头看着本子封面。牛皮纸还是原来的牛皮纸,可触感不一样了。之前被沙粒蹭过的地方有道浅痕,现在平滑如新。他没翻,不敢翻。怕发现更多不该变的东西。
铁锤还在乐呵:“要不咱以后就叫‘铁锤队’?我打头阵,九斤哥出主意,药婆姐放毒,算盘兄掐算时辰——哎,你说那梦里为啥没算盘?”
算盘眼皮跳了下。
“可能你睡得太死。”赵九斤接过话,语气随意,“梦这种东西,想啥来啥,不想的就不给看。”
“也是。”铁锤点头,又挠了挠头,忽然嘀咕,“可我咋觉得……那不是梦呢。”
没人接这句话。
风停了片刻。沙粒悬在半空,又缓缓落下。
赵九斤抬起手,挡住阳光,眯眼看天。光还是刺眼,可他的影子比刚才短了一截。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袖口蹭过左脸疤痕——那里还在隐隐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
药婆站在他右后方半步远,双手垂着,一根银针已滑入指间。她没看天,也没看沙,只盯着赵九斤的背影。刚才那一瞬间,她看见他肩膀绷了一下,像是压了千斤重担。
算盘把本子抱得更紧了些。他记得自己最后写下的字是“星位偏移三分”,墨迹干涩,笔锋带钩。可现在翻开第一页,那行字流畅得像刚蘸饱了墨,连纸纹都没压破。
铁锤终于察觉气氛不对。他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咧嘴还想说话,可嘴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他摸了摸脑袋,这次动作慢了,像是怕碰出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四个人站着,谁也没动。
远处一只秃鹫盘旋,翅膀划过蓝天,影子掠过沙丘,又消失在热气里。
赵九斤忽然笑了下,很轻,没声音。
药婆的手指松开银针。
算盘闭上眼。
铁锤蹲下身,抓了把沙,任它从指缝漏下去。
沙落完时,谁也没再提起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