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站在沙地上，影子缩到了脚边。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沙面泛出白花花的光，像撒了一层盐。他眯着眼往东看，地平线还是那副死样子，不近也不远，风一吹，沙纹动一下，又很快静下来。
药婆扶着额头，慢慢从地上坐起来，手指按在眉心，像是脑袋还在嗡嗡响。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天，嘴唇动了动：“我们……回来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铁锤停下蹦跶的动作。他正原地跳了两下，活动腿脚，确认自己还能打能跑，一听这话，立刻扭头：“啥叫‘回来’？咱不是本来就在外头吗？底下那玩意儿炸了，咱们飞上来了呗！”
算盘没理他，低头翻开了随身带的本子。那本子是牛皮纸装订的，边角磨得发毛，里面记满了星位、干支、土层厚度之类的东西。他翻开一页，眉头忽然皱紧，手指停在纸面上，像是摸到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赵九斤听见药婆问话，没马上答。他回头看了一眼三人——铁锤还咧着嘴，一脸“活着真好”的憨劲儿；药婆眼神有点虚，像是刚从一场长梦里挣脱；算盘低头看着本子，脸都沉下去了。
他喉咙动了动，说：“看起来像是回来了。”
“像？”铁锤挠头，“有啥不像的？太阳也晒，风也吹，我鞋里还有沙，硌得慌！总不能说这是假的吧？”
“我没说假。”赵九斤目光扫过沙地，“我是说，不确定。”
“有啥不确定的？”铁锤不服，“人全在，东西全在，连我锤子都没少一个角！底下那鬼脑浆子炸成光丝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着太阳了，现在不就站在这儿？”
药婆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沙，银饰轻轻响了一声。她走到赵九斤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轻声问：“你觉得……我们真逃出来了？”
“逃？”赵九斤扯了下嘴角，“你见过谁被炸成渣，再原封不动拼回去的？衣服没破，伤没留，连指甲盖都没少一个。那场爆炸能把岩石汽化，能把人意识抽出去扔进虚空，结果咱们落地就跟睡了个午觉似的，轻轻放在这儿？”
铁锤听愣了，蹦跶的脚也停了：“你的意思是……有人安排的？”
“我不知道。”赵九斤摇头，“但我不信这么巧的事。炸完刚好把我们扔回起点附近，四个人整整齐齐，连背包重量都没变。你说巧不巧？”
药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毒囊的系绳，低声说：“我在虚空中感觉到了拉力，不是自由落体，是被拽下来的。方向固定，速度均匀，像……像有人在控制。”
算盘突然开口：“我的字迹变了。”
三人都转头看他。
他举着本子，指着一行记录：“这是我三个月前写的，去第一座镇龙陵前，在玉门关外记的坐标。那时候墨快干了，笔划收尾都带钩，写得特别涩。现在……你看。”
他把本子递过去。赵九斤接过，凑近看。那行字确实不像旧迹——笔画流畅，墨色饱满，像是刚写上去的，连纸面的压痕都比周围的浅。
“这不可能。”药婆皱眉，“你一直带着这本子？没丢过？”
“一刻没离身。”算盘语气肯定，“连洗澡我都用油布包着挂脖子上。这字……它不该是这样的。”
铁锤凑过来瞅了一眼，挠头：“会不会是沙子蹭的？或者刚才摔懵了，记错了？”
“不是蹭。”算盘摇头，“我认得自己的笔锋。这字比我三个月前写得还年轻，像刚入行那会儿，手还没抖的时候。”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风还在吹，沙粒滚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四个人站在原地，谁也没再说话。
赵九斤低头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沙丘起伏，阳光刺眼，远处偶尔有秃鹫盘旋。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把本子还给算盘，没说话，只是重新望向远方。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偏南，热气开始往上冒，脚底的沙烫得厉害。
药婆站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手搭在银针囊上，眼神有些失焦，像是在回忆深渊里的某个画面。铁锤蹲了下来，双手撑膝，咧着嘴的表情早就没了，取而代之是一脸茫然。算盘低头翻本子，一页一页往后翻，手指越来越慢，眉头越皱越紧。
赵九斤站着没动。
他不信命，不信神，不信轮回，但他信细节。
背包重量不对，环境太干净，活得太顺利，连算盘的字迹都变年轻了——这些事单独看都能解释，可全凑一块儿，就成了问题。
他们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还是说，只是被放进了另一个壳子里？
他抬起手，挡住阳光，眯眼望着天。
光还是那么刺眼。
可他的心跳，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算盘合上本子，低声说：“我觉得……我们没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