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是被晒醒的。
不是梦里那种暖烘烘的晒,是真真正正的太阳光,像烧红的铁片贴在眼皮上,烫得他脑门发胀。他下意识抬手挡光,手指一动,掌心立刻传来粗粝的摩擦感——沙子,干的、热的、硌人的沙子。
他睁眼。
天是亮的,蓝得不带一丝杂色,几缕薄云挂在东边,被初升的太阳染成淡金。身下是起伏的沙地,波纹状的痕迹像是昨夜风留下的字迹。他翻身坐起,后背沾了一层细沙,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
左脸那道月牙疤还在痒,但不像刚才在虚空中那样钻心,现在更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后的余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我靠……”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刮锅底,“还没死?”
他低头看自己:黑色短打还在,帆布包斜挎肩头,洛阳铲的木柄从包口露出来半截,匕首稳稳插在腰间。他伸手摸了摸脸,又掐了把胳膊,疼。不是幻觉。
他扭头往右看。
药婆侧躺在沙地上,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额前遮光,另一只手还攥着毒囊的系绳。她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一空,随即聚焦,落在赵九斤脸上。
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再往左。
铁锤正翻个身,嘴里哼唧一声,揉了揉眼睛,突然愣住,盯着天空看了三秒,猛地坐起来:“操!这是哪儿?梦还是真的?”
赵九斤没答,只说:“你醒了,我也醒了,药婆和算盘也在。”
铁锤一听,立刻扭头找人,看见药婆坐起来了,又瞥见算盘正从侧卧慢慢翻成跪坐姿势,手里无意识地搓着算盘框边缘,指头一下一下,跟拨珠子似的。
“算盘?”铁锤喊了一声。
算盘抬头,眼神还有点涣散,但很快就稳住了:“我在……就是脑子像被驴踢过。”
赵九斤松了口气。四个人,全在。
他站起身,脚踩进沙里,鞋底顿时发烫。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干燥的土味,卷起一小股沙尘掠过地面。他眯眼望向远方——地平线笔直,没有山,没有建筑,只有连绵的沙丘,一直延伸到天边。
太阳刚出不久,影子拉得老长。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太阳位置,估摸着应该是清晨五六点的样子。
正常得离谱。
他弯腰检查背包,拉开拉链,里面东西都在:黑驴蹄子、火折子、绷带、干粮袋……可总觉得重量不对劲,好像少了点啥,又多了点啥。他翻了一遍,没发现缺东西,最后只能作罢。
“我们……是怎么出来的?”铁锤挠着头站起来,环顾四周,“我记得那玩意儿炸了,光冲进来,然后我就啥也不知道了。”
“我也一样。”药婆扶着膝盖站起,活动了下手腕,“意识漂着,后来感觉有人拽我,往下沉,再睁眼就在沙地了。”
算盘终于开口,语气冷静:“我们不是‘出来’的。是被‘扔’出来的。”
赵九斤点头。他也这么觉得。他们没逃出去,没破解机关,没关掉系统,更没找到出口。他们是被那场爆炸、那股力量,硬生生从地心深处抛到了地表。
问题是——谁抛的?
他又望向东方的太阳。阳光刺眼,但他没躲。这光太真实了,热、亮、有方向。地下陵墓不可能有日出,镇龙陵深埋地底,千百年不见天日。可现在,他就站在这儿,晒着太阳,风吹着脸,沙子钻进鞋里。
回来了?
可怎么回的?
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又看了眼药婆手上的毒囊,铁锤背上的双锤,算盘腰间的算盘——所有东西都完好无损,连划痕都没有。可他们明明是从一场毁灭性的爆炸中活下来的,按理说该灰头土脸、断胳膊少腿,至少也得脱层皮。
但现在,他们就像睡了一觉,被人轻轻放在沙地上,盖了层薄沙,等太阳叫醒。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逃出生天,倒像是……被安排好的。
“这地方……”算盘忽然开口,声音低,“有点眼熟。”
赵九斤猛地转头:“哪儿?”
“西北。”算盘眯眼看着地势走向,“沙纹受北风影响,呈东南斜向条纹,加上日照角度,我们可能在玉门关外三百里内。”
赵九斤皱眉。他们最后一次出现在地面,确实是往西北走的,为了找第一座镇龙陵的入口。可那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之后他们一路下墓,穿地宫、破阵法、闯密室,最后陷进地心深渊。
现在,居然又回到了起点附近?
巧合?
他不信。
他蹲下身,抓了把沙子,摊在掌心。沙粒干燥、微黄,夹杂着细小的碎石。他捻了捻,闻了闻——没有腐土味,没有铜锈气,没有陵墓里的阴湿,只有风和阳光的味道。
是真的沙地。
可越是真实,他心里越沉。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远方的地平线。朝阳继续上升,温度一点点爬上来。他的影子变短了。
药婆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轻声问:“你觉得……对吗?”
赵九斤没回头。
“说不上来。”他嗓音低,“但太顺了。爆炸、虚空、下坠、醒来、日出、沙地、人都在。一步不少,一伤没有。像有人给我们写好了剧本,就等我们照着演完。”
药婆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银针囊的扣子。
铁锤在后面嚷嚷:“管它是不是剧本!能活着不好吗?总比在底下当电池强吧!”
算盘摇头:“活得太容易,反而更危险。”
赵九斤点头。
他不怕难路,不怕死局,不怕机关陷阱。他怕的是——一切都太合理了。
他抬起手,挡住阳光,再次望向那轮初升的朝阳。
光刺眼。
可他的心,却凉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