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没了。
不是熄灭,是被抽走了,连带着声音、重量、呼吸,一块儿抽得干干净净。
赵九斤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他想动手指,可没感觉;想睁眼,眼皮像焊死了;想喘口气,肺里空荡荡的,吸不进也吐不出。他唯一能确认的是——左脸那道月牙疤在刺痒,像有只蚂蚁正拿针尖往肉里钻。
这痛感来得及时。
“我还活着。”他在脑子里默念了一句,像是给自己验尸后下的结论,“没炸成渣,也没魂飞魄散,至少……意识还在。”
可这意识漂着,没根。
上一秒他还在被强光裹挟着往地心拖,药婆的手刚从衣袖滑脱,下一秒就掉进了这片黑得能吞人的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前后,连“我”站在哪儿都分不清。他试着回忆刚才的位置:铁锤抱着算盘,药婆在他右边,四人呈松散队形。但现在?他连自己是不是还长着手脚都不确定。
“这是啥鬼地方!”
铁锤的声音突然炸出来,震得赵九斤脑子嗡的一声。
不对劲——这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更像是直接在他意识里响起,像有人拿喇叭贴着他脑门喊。赵九斤立刻反应过来:这里没空气,没人能正常发声,铁锤的吼叫,是意念外放。
“别喊了!”赵九斤也在心里回了一句,不确定能不能传出去,“省点劲,你这一嗓子,跟举铁一样耗神。”
他话音刚落,旁边浮起一道冷静的念头,像凉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别乱动,节省体力。”
是药婆。
她的意识波动平稳,不像铁锤那样横冲直撞。赵九斤能“听”出她说话时的习惯节奏——先缓半拍,再切入重点,像下蛊前调息,稳得很。
“体力?”铁锤懵了一下,意念磕巴,“咱们现在连身子都没了,省哪门子力?”
“省的是‘想’的力气。”药婆的回应干脆,“你想得越多,意识越散。苗疆有种蛊,专吃迷路的魂,越慌它吃得越欢。我们现在,就跟那迷魂差不多。”
赵九斤心头一紧。他想起药婆以前提过一次,说她逃亡时误入“无相谷”,三天三夜走不出去,最后靠闭气凝神才保住元神。那时候他还笑她玄乎,现在看来,人家是真懂怎么在虚无里活命。
他立刻调整状态,不再瞎琢磨方向,也不去回忆爆炸前的画面,而是把注意力全压在那道疤痕的痒感上。一下一下,像心跳,像脉搏,成了他唯一的坐标。
“药婆说得对。”赵九斤用意念传话,语气沉下来,“别乱想,别乱喊,先稳住自己。我们没死,那就还有退路。”
他这话既是说给队友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铁锤那边安静了几秒,意识波动从暴躁转成闷燃,像炉火被盖了层灰。他没再吼,但赵九斤能感觉到他还在“动”——不是身体,是思维在原地打转,像头困兽绕着笼子走。
“那……我们现在咋办?”铁锤终于憋出一句,语气怂了点,“总不能在这黑窟窿里飘到天荒地老吧?”
“看不清,就别看。”药婆淡淡回,“听不见,就别听。你现在越挣扎,越容易被拉偏。”
赵九斤默默点头。他知道药婆的意思——在这种地方,常识反而会害人。你以为在上升,可能其实在下坠;你以为静止不动,其实意识正在被缓慢撕碎。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自己当块石头,沉下去,别反抗。
他开始模仿药婆的节奏,放慢思维频率,像调收音机找信号那样,一点点降低“噪音”。与此同时,他仍死守着那道疤痕的触感,不让意识彻底滑进虚无。
渐渐地,他“听”到了第三个存在。
微弱,断续,像快没电的对讲机。
是算盘。
这家伙全程没开口,但赵九斤能感知到他还在——不是活跃,而是“挂着”,像一盏快熄的油灯,摇摇晃晃,但没灭。
“算盘?”赵九斤试着接通,“还能撑住吗?”
那边过了好几秒才有回应,字一个一个蹦出来似的:“……在……只是……脑子……转不动了……”
赵九斤明白。算盘这种人,靠逻辑活着,现在环境不讲逻辑了,他的思维模式直接被废了大半。换别人早崩了,但他还能维持一丝清醒,已经算硬气。
“别硬撑。”赵九斤说,“现在不是算的时候,是熬的时候。你只要别松,就行。”
算盘没再回应,但那丝微弱的存在感稳住了些。
赵九斤松了口气。三人有两人稳住,铁锤虽然毛躁但底子厚,问题不大。只要他们不散,意识就有机会回来。
他开始试探性地“观察”四周。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意识去扫。他想象自己是一束探照灯,缓缓划过黑暗。可这片虚空太干净了,干净得离谱——没有能量流动,没有地脉痕迹,连答题系统平时提示的“地脉经验+1”那种微弱反馈都没有。
他不信邪,回忆起之前系统弹出过的“地脉流向图”,试图按记忆中的方向感应。可刚集中精神,脑袋就像被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一扯,疼得他差点把意识甩出去。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破地方连‘想’都管?”
他立刻放弃。再强行探测,怕不是把自己拆了喂虚空。
“没路。”他得出结论,意念低沉,“至少现在,找不到出口。”
药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尝试,轻轻传了一句话:“别试了,这儿不是靠‘找’能出去的地方。”
“那靠啥?”铁锤忍不住问。
“靠等。”药婆说,“或者……靠被‘扔’回去。”
赵九斤没吭声。他知道药婆说得对。他们不是主动进入这里的,是被巨脑爆炸的光浪硬生生“抛”出来的。既然是被抛出来的,那就说明,有东西在操控这个过程。他们现在就像四颗弹珠,被人随手一撒,落在哪儿,什么时候落地,都不归自己管。
他只能等。
可等的过程太折磨人了。没有时间感,没有身体反馈,连呼吸的节奏都抓不住。他开始怀疑:刚才那道疤痕的痒,是不是幻觉?他自己,是不是早就没了,只剩下一段残存的记忆,在自欺欺人?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意识——如果意识能被掐的话。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痛,而是一种……被拉扯的趋势。
极其微弱,像沉进深海时那种缓缓下坠的感觉。不是物理上的掉落,而是整个存在正在被某种力量牵引,朝着某个方向滑去。
他没说破。
不是不信队友,而是怕一说出来,这丝感觉就没了。
他只是默默地锚定那道疤痕,稳住自己,任由那股微弱的下坠感拉着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
药婆的气息依旧平稳,铁锤的意识像块夯土,算盘的灯还没灭。
他们还在。
他也还在。
这片黑暗,吞不了他们。
至少现在,还吞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