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身上的热气还在蒸腾,像一尊刚从灶膛里拖出来的铁炉子,白雾滚滚往上冒。脚下台阶湿滑,水膜刚渗出就被高温蒸发,留下一圈圈淡淡的盐渍印子。队伍呈弧形缓步下行,算盘每走百步就在石阶侧面划一道痕,药婆袖口的银鳞蛊探在前方半尺,触须轻颤,铁锤一手抄在腋下取暖,另一手紧握双锤,眼神却没敢乱飘。
药婆盯着赵九斤后背那股不断上涌的热流,忽然开口:“这系统,比亲妈还操心。”
铁锤一听,咧嘴就笑:“就是就是!我亲妈冬天喊我穿秋裤,我还得挨骂装听不见。你这倒好,系统直接给你安排上了,还带buff提示音。”
算盘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水雾刚散,闻言轻笑一声:“它要是再贴心点,该问你要不要泡脚水了。”
“别咒我。”赵九斤头也不回,语气硬邦邦,“我现在就怕它下一秒弹个‘建议您睡前喝杯热牛奶助眠’。”
“那挺好啊!”铁锤搓着手,“咱以后下墓都不用带干粮了,你走前面发热,我扛锅后面跟,药婆姐顺路采点毒蘑菇炖汤,算盘负责掐时辰——咱们这不叫盗墓队,叫地底养生旅行团。”
“你当这是赶集?”药婆冷冷道,“热气是挺稳,可你忘了刚才结冰的速度?这地方冷得反常,暖得也反常。系统救得了你一时,未必能保你一直不被冻成腊肉。”
“所以才不能松。”赵九斤脚步一顿,声音压低,“笑归笑,别真把这儿当澡堂子。”
他这话一出,队伍瞬间安静下来。刚才那一阵哄笑撞在石壁上,余音还没散尽,此刻却被地底传来的低频震感一点点吞掉。那震动不急,但持续不断,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深处缓缓翻身。
算盘低头看腕上布条,已缠了三圈,代表三百步已过。他默默抽出牙咬开的布角,在第四道痕上轻轻一勒,动作干脆利落。
药婆指尖微动,一枚蓝蚁悄然爬出毒囊,贴着地面往前滑行。虫足细如发丝,在潮湿石面上留下几乎看不见的轨迹。她目光扫过两侧岩层,裂缝依旧泛着幽光,却不曾再渗出新的水膜。
铁锤收了嬉笑神色,双手重新握紧锤柄,肩背肌肉绷起。他刚才靠得太近,腋下衣料都被烤得发烫,现在稍稍拉开距离,寒意立刻顺着铁甲往里钻。他打了个哆嗦,低声嘟囔:“难怪没人愿意当地暖,太费人。”
“你以为我想?”赵九斤哼了声,“要不是这破系统非让我选‘加穿秋裤’,谁乐意当个人形火炉?再说了,它又没说明白这buff能撑多久,万一半道断电,咱四个全得变冰雕摆件。”
“那也不能怪系统。”算盘忽然道,“它提醒你防护,你不还是犹豫了半天才选A?换作别人,早冻僵了。”
“我不是信不过它。”赵九斤边走边说,“我是信不过出题的人——或者说,设计这套答题机制的东西。它拿咱们当考生,可考试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闯关成功就能毕业?还是说……考到最后,才发现考场本身就是活的?”
这话落下,没人接。四人脚步齐整,唯有鞋底与石阶摩擦的沙沙声在回荡。头顶岩层高不见顶,螺旋阶梯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石壁湿漉漉的,映着众人模糊的身影,像一群正被大地缓慢消化的残渣。
铁锤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咱走了这么远,怎么连个门缝都没见着?按理说这种地心结构,到头总得有个主殿之类的地方吧?”
“你当这是县衙大堂?”药婆淡淡道,“进来之前就没指望能看见匾额写着‘欢迎光临’。这地方不吃人,只耗人。走得越久,越容易觉得自己走错了方向。”
“方向没错。”算盘抬起手,指向斜下方,“台阶坡度、旋转角度、地脉流向,全都一致。我们一直在往下,而且是朝着同一个坐标点收敛。”
“那就更邪门了。”铁锤挠头,“越是精准,越不像自然形成的。我咋感觉……咱们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呢?”
赵九斤没说话,只是抬脚往前迈了一步。热气随身形晃动,蒸得前方空气扭曲。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边缘模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锐利,像一把正在出鞘的刀。
药婆看着那影子,忽而轻声道:“你说它操心,其实你也一样。明知道不能停,还非得等人笑完才提醒。”
赵九斤脚步未停,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不提醒,你们能记得自己还在墓里?”
“可你也没一开始就打断。”药婆嘴角微扬,“你让铁锤说完烧烤摊的事,让算盘笑出声,让自己也咧了嘴。你心里清楚——太紧的弦,容易断。”
赵九斤没答。但他加快了步伐。
热气翻滚,队伍重新启动。算盘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药婆收回蓝蚁,袖中毒蛊再度前行探路;铁锤握紧双锤,不再多言。四人恢复原有队形,继续沿螺旋石阶下行。
脚步声重归单调,唯有地底震感如呼吸般起伏。赵九斤走在最前,热气如罩,像扛着一口看不见的锅炉,一步步沉入黑暗深处。
药婆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嘀咕:“一个比亲妈还操心的系统,配上一个比管家婆还不让人放松的队长……咱这队伍,真是谁也别嫌谁累赘。”
铁锤听见了,咧嘴想笑,刚张开嘴,就被赵九斤一句“闭嘴赶路”堵了回去。
队伍继续下行。热还在,路还在,人还在。
前方台阶拐过一道缓弯,岩壁突然变得光滑如镜,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属光泽,像是某种合金嵌入了石体。赵九斤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片区域。
那里,似乎有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