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尸车的轮胎碾过市局大院的减速带，发出咯噔一声闷响。
车刚停稳，林辰的手机就震了起来，是市中心医院护士站打来的。
“是林辰吗？梁主任醒了，挂着吊瓶非要找你，你赶紧过来一趟，我们拦都拦不住，他这高血压刚稳住，再激动又要出问题。”
“好，我马上到。”林辰挂了电话，跟同事交代好把尸体送进解剖室冷藏柜锁好，转身就往医院赶。
病房里飘着淡得发苦的消毒水味。
梁斌靠在病床上，胸口挂着心电监护，吊瓶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脸还白着，嘴唇没什么血色，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很，看见林辰进来，立刻抬手招了招。
“过来。”
林辰走到病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案子怎么样了？”梁斌开门见山，声音还有点虚，却半点不绕弯子。
“现场我听高磊在电话里说了两句，你定了他杀？”
“是。”林辰点头，把现场的三个疑点一五一十说清楚，没有添油加醋，全是硬邦邦的证据逻辑。
梁斌听完没说话，皱着眉盯了天花板半天，才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沉甸甸的郑重。
“林辰，我收你当徒弟，不是因为你是状元，是你爸当年跟我说，你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适合干法医。”梁斌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
“但我得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也是咱们这行的铁律。”
他顿了顿，抬手按住林辰的胳膊，力道不轻。
“咱们法医，刀下是死者，笔下是人命，一个结论下去，要么送凶手伏法，要么让死者蒙冤，没有中间地带，你说创口下有约束伤，有生前出血，解剖就必须拿出实打实的铁证，不能靠书本上的条条框框，不能靠直觉，更不能靠想当然。”
“我知道。”林辰点头，“所有结论我都会用解剖证据闭环。”
“好。”梁斌松了口气，刚要再说什么，病房门被推开，护士拿着血压计进来，看见俩人在聊案子，脸立刻拉了下来。
“梁主任！你是不是不要命了？刚把血压降下来，就聊案子！医生怎么跟你说的？绝对不能激动，不能劳神！”护士叉着腰数落，梁斌立刻缩了缩脖子，跟个犯错的小学生似的。
“哎呀小周护士，就说两句，两句。”梁斌赔着笑，转头给林辰使眼色。
“你赶紧回去，解剖别耽误了，科里老张脾气倔，干了三十年认死理，你别跟他呛，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师傅，你好好休息。”林辰站起身，转身出了病房。
回到市局法医科，已经是下午一点半。
办公楼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去食堂吃饭了，只有法医科办公室还亮着灯。
林辰刚推开门就迎上了一双带着审视的眼睛。
张卫国，法医科副主任，干了三十年法医，江城法医界的老人，头发白了一半，脸黑得像块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死死盯着他。
“小林，你可算回来了。”张卫国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现场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第一天入职，报到手续都没捂热，就把高磊定了板的自杀案，翻成了他杀？”
办公室里两个年轻法医听见这话，都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看过来。
“张主任。”林辰点头，语气平静道：“现场有明确的疑点，不符合自杀的病理特征。”
“疑点？”张卫国哼了一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个子不高，却带着老法医熬出来的压迫感。
“我干了三十年法医，没试切创的自杀案我见过三起！反手握刀的我也见过！就凭这两点，你就敢定他杀？”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别拿命案博眼球！”张卫国的声音提了起来。
“万一解剖下来，你说的约束伤根本不存在，咱们法医科的脸往哪搁？以后队里谁还信咱们的结论？”
旁边的年轻法医窃窃私语，眼神里有看热闹的，也有觉得他太冒进的。
“张哥，行了行了，别吓着孩子。”内勤李梅从茶水间出来，手里拿着个盒饭，赶紧过来打圆场，把林辰往旁边拉了拉。
“小林是公安大学的状元，专业肯定过硬，有疑点提出来，总比稀里糊涂结了案，让死者蒙冤强吧？”
她把盒饭塞到林辰手里，还热乎的，语气带着心疼：“忙到现在一口饭没吃，刚入职就熬大夜，身体怎么扛得住？微波炉里给你热了三遍了，快吃两口。”
林辰接过盒饭，指尖碰到温热的盒壁，说了声：“谢谢李姐。”
他没跟张卫国呛声，也没多余的辩解，只是平静地看着张卫国，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张主任，所有结论，我解剖完拿证据说话，要是我错了，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担，绝不连累科里。”
这话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高磊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叠现场检材清单，额头上还带着汗，显然是刚从现场收尾回来。
他听见了林辰的话，直接接了一句，嗓门洪亮，盖过了办公室里所有的声音：“张哥，这案子是我让林辰接的，现场也是我让他勘的，真出了问题，我跟他一起担，轮不到他一个新人扛。”
张卫国愣了一下，看着高磊，没话说了。
他跟高磊搭档了十几年，知道这转业军人的脾气，认死理，只认证据，能说出这话，说明他是真认了林辰在现场的判断。
高磊没再理张卫国，转头看向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
“饭赶紧吃，吃完了开工，现场的检材都送过来了，水果刀、遗书、生物检材全在物证室，你要什么，随时跟王鹏说，他给你打下手。”
“好。”林辰点头。
高磊走了，张卫国也哼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林辰没耽误，三口两口扒完了盒饭，把餐盒扔进垃圾桶，转身就进了物证室。
现场带回来的物证都摆得整整齐齐，装在物证袋里编了号，林辰戴上手套，先拿起了那把沾血的水果刀。
【鹰眼视觉已激活】
【微观锁定功能开启，当前放大倍率：100倍】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里闪过，眼前的刀刃瞬间放大。
刀刃上的血迹分布清清楚楚铺在视野里，刀刃正面的血迹是浸染状的，而刀刃背面，有三道极细微的、反向的喷溅血点。
这是典型的他杀特征。
自杀割腕，刀刃背面不可能有反向喷溅的血点，只有凶手握刀，对着固定住的手腕发力切割，才会形成这样的血迹分布。
林辰没声张，把水果刀放回物证袋，只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这又是一个铁证，等解剖固定完核心证据，再一起拿出来。
下午三点，解剖室的冷光灯准时亮起。
林辰穿好一次性解剖服，戴好双层手套、护目镜，把口罩的鼻夹按得严严实实。
旁边的助手王鹏是痕检科刚调来的新人，比林辰大一岁却紧张得手心冒汗，手里的镊子都捏不稳。
“林哥，我第一次跟主刀解剖，有点慌。”王鹏低声说。
“按流程来，别慌。”林辰的声音很稳，没有半分波动，伸手把解剖器械盘拉到面前。
解剖刀、止血钳、镊子、组织剪、放大镜、物证袋，每一样器械都摆得整整齐齐，分毫不差。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完全不像个刚入职的新人，倒像个干了十几年的老法医。
王鹏看着，心里的慌劲瞬间消了大半。
冷藏柜的门被拉开，装着尸体的尸袋被推了出来，稳稳放在解剖台上。
冷气机的嗡鸣声在密闭的解剖室里回荡，空气里带着冷藏柜的寒气，还有淡淡的福尔马林味。
林辰伸手拉开尸袋的拉链。
死者李娟的尸体完整地呈现在冷光灯下，脸上没有血色，嘴唇青紫，左手腕的创口依旧刺目。
林辰先做系统尸表检查。
指尖划过死者的眼角膜，观察浑浊度，核对死亡时间区间。
翻开眼睑，检查球结膜的出血点，测量肛温、尸僵程度，记录尸斑的分布与按压褪色情况。
每一项数据都精准核对，王鹏在旁边拿着笔录本，一笔一划地记着，不敢有半分错漏。
全程动作干脆利落，规范严谨，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尸表检查做完，林辰又拿起了放在托盘里的解剖刀。
不锈钢的刀刃在冷光灯下闪着寒光。
解剖室里静得只剩下冷气机的嗡鸣声，还有王鹏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林辰看着解剖台上的死者，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郑重：“放心，我会帮你找到真相。”
话音落，他握着解剖刀的手稳稳落下。
刀尖精准地对准了死者左手腕的创口边缘，没有半分偏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