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布泊到长白山,飞了整整六个小时。飞机还是那架破旧的运-12,座椅皮裂了,海绵露出来,坐上去硌得屁股疼。我试图换了个姿势,把左半边身体靠在窗上——左半边是热的,玻璃被我捂出了雾气。顾忆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一下,“黄局,您现在像个移动的暖气片。”
“我是一个莫得冷却系统的人。”我把右手缩进袖子里,右手的霜把袖子冻得硬邦邦的,一碰就咔嚓响。“赫连火帮我匀的温度,又乱了。”
赫连火坐在对面,红扑扑的脸比在漠河时白了一些。他盯着我看了半晌,伸出手,一左一右握住我的两手。热气从右手流进来,冷气从左手抽出去。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管两个小时。到了长白山,你得自己处理。”
“怎么处理?”
“找到温度异常的源头。你的身体就是温度计,源头在哪儿,你的温度就往哪儿偏。”
我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温度暂时正常了,不烫不凉。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窗外的景色从沙漠变成草原,从草原变成森林。针叶林,黑压压的,像一片绿色的海。森林中间有一座山,很高,山顶是白的——雪。长白山。天池在云层上面,看不见,但我的左眼看见了。水温四度。不对。湖面的水温是四度,湖底的水温是——八十度。沸腾的温度。
“湖底有火山?”我问。
孟寒露坐在驾驶座上,头都没回。“长白山天池是休眠火山。上次喷发是三百年前。但最近三天,湖底的水温从十度升到了八十度。不是火山要喷发,是——有东西在加热。”
“什么东西?”
“不知道。水理局的人下去看过,没上来。”
飞机降落在天池北坡的一个简易机场。跑道很短,两边全是白桦林。我推开门走下去,冷风扑面——不是漠河那种干冷,是湿冷,带着水汽,往骨头缝里钻。我的左手感觉到空气温度是零下五度,右手感觉到的时间是——1999年。又是1999年。
“这里的时间也慢了?”顾忆跟在我后面,哈着白气。
“不是慢了。是乱了。”周舟手里的罗盘指针在疯转,“这里的每一层水,时间都不一样。湖面是2019年,水下十米是2000年,水下二十米是1990年,水下三十米——是1980年。”
“最深处呢?”
“最深处三百米。那里的时间——我看不见。我的罗盘只能看到一百米。”
我走到湖边。天池很大,水很蓝,蓝得不正常——不是天空的蓝,是墨水的蓝,深到发黑。湖面飘着雾气,白色的,很浓,像一锅煮沸的牛奶。雾气里有东西在游。不是鱼,是——是人影。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水鬼。
“那些是什么?”顾忆的声音发紧。
“下去过的人。”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头,一棵白桦树下面站着一个老头。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旧式的军绿色雨衣,雨衣上全是水珠,在晨光里闪着光。他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他的胸口别着一枚徽章——“水”。
“水理局的?”我问。
“水理局,北方分局。我叫江海,江若水的哥哥。”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和江若水七分像的脸——圆脸,圆框眼镜,秃顶。但他的眼神不一样。江若水的眼神像水,平静,温和。他的眼神像冰,冷,硬。
“你在湖里?”
“在湖里待了十年。2009年下去的,2019年上来的。但对我来说,只过了十分钟。”他走到湖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天池的水不是水。是时间的河。湖面的水是2019年,湖底的水是1980年。你潜下去,每十米,倒退十年。潜到三百米,就回到1980年。”
“1980年怎么了?”
“1980年,彭加木来过这里。”
我眯起眼。“彭加木?他不是在罗布泊吗?”
“他在罗布泊失踪之前,来过长白山。1980年5月,他在天池待了三天。在水下待了——三分钟。潜到了三百米。看见了湖底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石头。黑色的,光滑的,刻着一个字——‘水’。但不是普通的水,是命水。这块石头在吸天池的命水。吸了三百多年。天池的水温,从一百度降到四度。不是火山休眠了,是命水被吸干了。”他站起来,转身看着我,“你的命是时间的命。你能潜下去,把命水还回去。”
我看着那片深蓝色的湖面。水温四度,零下五度的空气,湖面飘着白色的雾。雾里那些人影还在游——是水理局下去的人,是彭加木,是——是三百年来所有潜下去的人。他们的命被那块石头吸了,困在水里,上不来了。
“我是一个莫得潜水证的人。”我说。
“不需要证。你的左眼看温度,右眼看时间。你潜下去,跟着温度走。热的地方就是命水所在。找到那块石头,把你的命火点上去。命水着了,温度就正常了。那些人就能上来。”
“那些人——还能活吗?”
“他们的命在水里,不在身体里。命水还回去了,他们的命就回去了。身体在水里泡了十年、三十年、三百年——不一定能活。但至少,他们的命回家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把外套脱了,递给顾忆。“帮我拿着。”
“黄局,您真要下去?”
“下去。”
“我陪您。”
“你下去会冷死。水温四度,你撑不过三分钟。”
“那您——”
“我的温度不正常。热水不烫,冷水不凉。我莫得感觉。”
我走到湖边,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水很凉,但我的右手摸到的是——暖的。时间倒流的暖。我睁开右眼。右眼里,水在倒流。湖面是2019年,水下十米是2009年,水下二十米是1999年,水下三十米是1989年。我继续往下潜。水温在升,不是降。从四度到十度,从十度到二十度,从二十度到三十度——暖的,温的,热的。水下五十米,水温四十度。热。水下六十米,水温五十度。烫。水下七十米,水温六十度。我的左手开始发烫,右手开始发凉。分界线又出现了,从心脏往上移,移到脖子。
水下八十米,水温七十度。我的左手冒烟了。不是烟,是蒸汽。左手的温度把水烧开了。气泡从我手指间冒出来,咕嘟咕嘟的,像一壶烧开的水。我用右眼看时间——水下八十米的时间是1970年。水下九十米,1960年。一百米,1950年。一百五十米,1900年。两百米,1800年。两百五十米,1700年。
三百米,1600年。
水温一百度。沸腾的温度。但我没感觉到烫。我的左眼看见的温度是一百度,右眼看见的时间是1600年。湖底。我踩到了地面。很硬,很滑,是石头。黑色的石头,光滑得像镜子。石头上刻着一个字——“水”。水字在发光,不是蓝色的光,是黑色的光——黑到发亮。它在吸。吸我的命火。
我能感觉到命火从身体里往外流,顺着左手,流进石头里。左手不烫了,变凉了。右手不凉了,变烫了。分界线往上移,移到下巴,移到嘴里,移到——移到我脑子里。我开始头晕。不是缺氧,是命火在流失。
石头的裂缝里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多,像鱼,又像人——很小的,透明的,像胚胎。是命水。被石头吸了三百多年的命水。成千上万,密密麻麻,挤在石头里,像罐头里的沙丁鱼。
“你们好。”我开口,声音在水里很闷。
它们不动了。全都转向我,看着我。透明的身体里有一双眼睛——黑色的,很亮,像黑宝石。
“我叫黄笑天。我来还你们的命水。”
我把手按在石头上。左手和右手一起按上去。左手的冷和右手的热同时碰到石头,石头裂了。不是碎,是裂。从“水”字那里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光——蓝色的,很亮,像天空。那是命水。被石头吸了三百多年的命水。全涌出来了。涌到湖水里,涌到我身体里,涌到那些透明的小东西身体里。
它们不透明了。变成了人形。一个一个,从石头里游出来,往上游。游过三百米,游过两百米,游过一百米,游出水面。他们回家了。
石头还在裂。裂缝越来越大,光越来越亮。光里站着一个人。男的,四十多岁,穿着旧式的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徽章——“水理局”。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皮肤被水泡得发白。他看着我,笑了。
“谢谢。”他说。
“你是谁?”
“我叫江海。江若水的哥哥。2009年下来的。在水里泡了十年。”
“你刚才不是在岸上吗?”
“岸上的那个是——是我的影子。我的身体在水里,影子在岸上。你把命水还回来了,我的身体活了,影子就没了。”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手很凉,但有力。他拉着我往上浮。浮过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浮出水面。
阳光很亮。岸边站着很多人——那些从水里上来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几十个,上百个。他们站在岸边,晒着太阳,看着彼此,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脚。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跪在地上,有的拥抱在一起。
江海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些人。他的眼眶红了。“我等了十年。等这一天。”
“你的命水还回来了。你的身体活了。你以后干什么?”
“回水理局。继续研究水。”他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水是活的。命水还回去了,水就活了。水活了,温度就正常了。天池的水温,会慢慢降回四度。不是冷的四度,是活的四度。”
我走到岸边,穿上外套。外套是湿的,但我不觉得冷。我的左手和右手温度正常了。分界线退下去了,退到心脏以下,退到肚子里,退到——退了。没了。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温伯言的。【黄笑天,你的路通了。第五条路,在——在你自己身上。】
我看着那条短信,愣了三秒。我自己身上?我低头看自己。左胸口的命火是金色的,右胸口的命火是红色的,肚子里的命火是蓝色的。三条命火,三种颜色,三种温度。金色是时间,红色是生命,蓝色是水。三条命火在我身体里烧着,像三根蜡烛。它们不一样亮,不一样热,不一样——不一样的时间。
“我是一个莫得——”
“你是一个莫得休息的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湖边站着一个人。女的,二十多岁,长头发,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站在水面上。不是踩着水,是站在水面上——像站在平地上。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很亮,像天池的水。
“你是谁?”
“我叫水笙。水理局的。序列4,水母。”她走过来,走过水面,走到岸边,走到我面前。“你的身体里有三条命火。时间的火,生命的火,水的火。三条火没有融合,只是挤在一起。迟早会打架。打起来,你的身体就炸了。”
“那怎么办?”
“去火焰山。那里有第四条火——地的火。地的火是土的火,能融合所有的火。你找到地的火,把四条火融在一起,你的身体就稳定了。不会炸了。”
我看着她的蓝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水的火。我在你的身体里。”她指了指我的肚子,那里有一团蓝色的火在烧。“你刚才把命水还回去的时候,我流进了你的身体。我不是水笙,我是——你的一部分。”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实变虚,从虚变无,最后消失了。只剩一双蓝眼睛,浮在空中,看着我。然后眼睛也消失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蓝色的火在烧,和金色的、红色的火挤在一起。它们不打架,但它们也不融合。像三个陌生人,挤在同一间屋子里,谁也不理谁。
“走吧。”顾忆走过来,手里拿着我的烟。
“去哪儿?”
“火焰山。”
“你知道怎么去吗?”
“不知道。但你知道。”他把烟递给我,“你的左眼能看见温度,右眼能看见时间。火焰山是温度最高的地方,时间最乱的地方。你顺着温度走,就能到。”
我接过烟,点了一根。烟在湿冷的空气里烧得很慢。我转头看着天池。湖水蓝了,不是墨水的蓝,是天空的蓝。湖面没有雾了,那些人也不见了。他们回家了。回到2019年的家。回到1980年的家。回到1600年的家。回到——回到有水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一条短信,彭加木的。【黄笑天,我还得等几年。但我已经在树里了。树在长,我也在长。等我出来,我们喝酒。】
我笑了。树在长,我也在长。我的身体里有三条命火,它们也在长。等我找到地的火,它们就融在一起。融在一起,我就完整了。完整的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一个莫得感情的人?是一个莫得温度的人?是一个莫得——莫得自己的人?
我把烟头弹进湖里。烟头落在水面上,灭了,沉了。沉到三百米深处,沉到1600年,沉到那块碎了的石头旁边。石头还在裂。裂缝里还有光。很弱,很远,但能看见。光里有一个人。很小,很远,但能看见。是彭加木。1980年的彭加木。他站在石头旁边,看着我。笑了。
“谢谢。”他说。
光灭了。石头沉了。湖底暗了。我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深蓝色的水。水里有我的倒影——左眼是金色的,右眼是透明的,肚子是蓝色的。我是一个三色人。
“走了。”我转身,往飞机走。
“去哪儿?”顾忆跟在后面。
“火焰山。找地的火。”
“找到之后呢?”
“找到之后——”我顿了一下,“找到之后,我就完整了。完整的我,就能回家。回家吃饭。我妈做水煮鱼。很辣的那种。”
飞机起飞了。窗外的长白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左眼看见的温度——机舱里二十度,外面零下三十度。右眼看见的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但窗外的时间是下午五点。我们在时间裂缝里飞。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温伯言的。【黄笑天,你的路上有十个人了。第十个——是水笙。】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十个人了。我爸,我妈,业火,苏半夏,钟离骸,马小禾,赵小军,彭加木,江海,水笙。十条命,在我路上。等我走完这条路,他们就到家了。
“我是一个莫得——”
“你是一个莫得终点的人。”顾忆在旁边说。
我看着他。
“您的路没有终点。”他把棒棒糖塞进嘴里,“您的路是圆的。起点就是终点。终点就是起点。您走了这么久,一直在绕圈。”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笑了。
“那就绕吧。绕到死。”
我闭上眼睛。睡了一个小时。梦里有一条路。很长,很宽,两边全是人。我爸,我妈,马小禾,彭加木,所有人。他们站在路边,看着我。不是看我走,是看我——绕圈。我绕着他们走了一圈,又一圈。走了很久,很久。然后我醒了。飞机降落了。火焰山到了。地表的温度是八十度。我推开门走下去,脚踩在地上,鞋底软了,要化了。
“我是一个莫得鞋底的人。”我说。然后我往前走,走进那片红色的山。走进地的火。走进第四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