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巷口发白,我从市邮局出来,手里夹着刚取的样刊,纸张还带着油墨味。风一吹,封面上“晚风”两个字清晰可见。这刊物如今在全省都能见到,连街角修车的老头都认得这名字。
走到小巷拐弯处,脚步慢了半拍。
张秀才拄着一根旧竹拐站在那儿,衣服洗得发毛,肩背佝偻。他身后半步,李红梅低着头,脸色灰黄,手攥着布包带子,指节泛白。两人像是约好了一般,堵在这条我常走的回家路上。
我没停,也没加快,照常往前走。他们不闪,我就在离他们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如今风光了。”张秀才开口,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也该记得厂里老人。”
他眼神飘忽,不敢看我。李红梅依旧低头,可我能感觉到她在偷瞄我的反应。
我说:“你们若安分守己,日子也不会走到今天。”
话出口,没等他们接,我抬脚继续走。巷子不宽,擦肩而过时,竹拐微微晃了下,没拦,也没动。
我听见身后有动静,像是李红梅低声说了句什么,张秀才咳了一声,没追上来。
巷子里有几个买菜回来的邻居迎面走来,见是我,点头打了招呼。有人瞥了眼那两人,脚步都没顿,照样聊着孩子上学的事走了过去。没人围,没人问,更没人站队。
八年前我在车间改黑板报排版,张秀才说我“不懂规矩”;李红梅克扣我工位补贴,说“新来的就得靠边站”。那时候她们背后有一群附和的人,风一吹就起浪。
现在,浪没了。
我走出巷子,日头正斜,照在脸上不烫,只暖。远处有小孩追跑喊叫,谁家窗户支起来晾着衣裳,风把一条蓝底白花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像帆。
回到小院,门没锁,推一下就开。院子里那张竹椅还在老位置,我坐下,把样刊摊在膝上。
封面是我自己定的版式:标题居中,副题缩进两格,配图是女工下班推车出厂门的剪影。干净,利落,一眼能看明白说的是什么。不像早年厂里那些宣传栏,字挤字,图糊图,看得人脑仁疼。
指尖划过标题,想起第一次偷偷印小报时,手抖得差点把蜡纸戳破。那时候怕的不是印不好,是被人发现后一口咬定我“搞歪门邪道”。
现在没人敢这么说了。
风一吹,页角翻起来,我伸手按住。抬头看天,云走得慢,天色清透。脑子里忽然闪过张秀才篡我稿子那次,他把“工人需要休息”改成“工人感恩加班”,还拿去领导面前表功。后来呢?后来他的名字再没出现在任何正式材料上。
李红梅也好,仗着副主任身份压人,最后连岗位都保不住。听说她男人嫌她没收入,天天吵架。这些事我没刻意打听,是零零碎碎听来的,像雨后屋檐滴水,一滴一滴落进耳朵里。
我不恨他们。恨太累,也不划算。
我只是往前走,他们没跟上,摔了跤,爬不起来,那是他们的事。
手边茶杯还温着,喝了口,茶叶沉在底下。院子里静,只有墙外传来一声自行车铃铛响,清脆,利索。
我合上刊物,放在椅子边的小木桌上。桌上有我随手记的几行字:下期专题方向、供稿截止时间、一个读者来信地址。笔没盖帽,横着搁,随时能写。
太阳偏西一点,照在脚背上,暖烘烘的。
原来走到这儿,并不需要踩谁上位,也不用回头看谁倒下。
只要一直走,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