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磊的脸黑得像锅底,额角的青筋突突跳。
周围的民警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还在收拾器材的痕检员都停了手,齐刷刷看过来。
警戒线外的议论声顺着窗户缝飘进来,混着老楼里的油烟味,更衬得室内的气氛僵得能拧出水。
“小子,你再说一遍?”高磊往前压了半步,一米八多的个子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嗓门压得低,却带着炸雷似的劲。
“这现场我们队里勘了三遍,痕检、技侦全过了一遍,遗书笔迹比对完了,门窗反锁没撬动痕迹,你跟我说这是他杀?”
旁边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民警忍不住插了嘴,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小林是吧?刚毕业的学生,书本知识是足,但现场不是课本,抑郁症自杀的,一心求死的,什么情况都有,别拿个例当铁证。”
“就是,本来都定了性,收队回去还能赶得上所里的热午饭,这下又得耗着。”另一个年轻民警低声嘀咕,没敢大声,却也清清楚楚飘进了众人耳朵里。
林辰没接这些话茬,脸上没半点波澜,既没慌也没恼。
他重新蹲下身,膝盖依旧离地面两厘米,隔着双层手套,指尖虚虚点在死者手腕的创口边缘。
“高队,干咱们这行的,都认一个理——证据说了算。”林辰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不说虚的,就说三个所有人都能看见的破绽。”
高磊皱着眉,没打断他,示意他继续。
“第一,没有试切创。”
林辰的指尖虚虚划过创口的全长:“凡是割腕自杀的,哪怕是铁了心求死的,刀刃碰到皮肤的瞬间,神经本能会收缩,一定会有犹豫,会在主创口附近留下浅、短、不规则的试划痕,这是法医病理学的基础常识,也是自杀割腕的核心特征。”
他抬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但这道创口,从起刀到收刀,深度完全一致,边缘光滑齐整,没有半分停顿,连一道微米级的试划痕都没有。”
“这不是活人自己能划出来的,只有手腕被人完全固定住,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才能划出这样一刀到底的创口。”
刚才嘀咕的老民警不说话了,往前凑了两步,眯着眼盯着创口看,脸色慢慢变了。
高磊的眉头拧得更紧,也蹲下身,凑到近前看了足足半分钟,没吭声。
他办了十几年命案,自杀的现场见过不下百个,确实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的割腕创口。
“第二,创口走向完全不符合自杀的发力逻辑。”
林辰的指尖移到创口的两端:“死者是右利手,床头柜的水杯、笔、遗书,全是右手摆放的痕迹,手机充电线也在右手边,这是改不了的生活习惯。”
“右手割左腕,正常的发力姿势,一定是刀刃从桡侧向尺侧划,也就是从手腕外侧往内侧走。”
“但这道创口是从内往外划的,完全反了。”林辰抬眼,看向高磊。
“高队,你自己比划一下就知道,这个走向,自己用右手划,根本使不上劲,更别说一刀划开肌腱。”
这话一出,现场几个年轻民警下意识地抬手比划了一下,瞬间都变了脸色,确实,这个姿势别扭到了极点,别说割开手腕,就算是划纸都用不上力。
痕检科的老周拿着放大镜凑过来,对着创口看了足足两分钟,放下放大镜,抬头看向高磊,语气很笃定:“高队,林辰说的没错,走向确实反了,也确实没有试切创,半分都找不到。”
高磊的脸色缓了点,身上的火气散了大半,看向林辰的眼神里多了点审视,少了点轻视。
“第三点呢?”他问。
林辰的目光扫过死者的全身,鹰眼视觉再次开启,眼前的画面瞬间放大。
死者睡衣领口的扯痕、锁骨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皮下出血点,还有手腕创口下,那道横贯整个腕部的隐性约束伤出血带,清清楚楚地铺在他的视野里。
他没有直接提系统看到的内容,而是把专业判断摆了出来。
“第三,死者死前受过外力控制。”林辰抬手指向死者的睡衣领口。
“领口扯歪了,第二颗纽扣掉了,现场我们勘了这么久,没人找到那颗纽扣,还有她的锁骨位置有极浅的皮下出血,符合被人按压控制的特征。”
“最重要的,是手腕创口下的约束伤。”林辰的目光重新落回创口。
“死者的腕部深层组织一定有生前形成的皮下出血,是被人强行按住手腕形成的,形成时间早于割腕创口,这一点,肉眼看不到,必须解剖才能固定证据。”
现场彻底安静了。
没人再嘀咕,没人再质疑。
三个疑点,前两个是摆在明面上的硬逻辑,谁都推翻不了,第三个是直指核心的法医判断,没人敢说不可能。
高磊站起身,摸出手机,翻到梁斌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顿了半天,又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他知道老梁的高血压有多严重,刚才在救护车上脸都白了,这时候打电话过去,万一刺激得病情加重,得不偿失。
他转头看向林辰,眼神里没了质疑,多了几分郑重。
“你确定?”高磊问,“解剖要是拿不出证据,这案子翻了又翻,死者家属那边没法交代,你这个刚入职的也得担责任。”
“我确定。”林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所有证据都在尸体上,我负全责。”
高磊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突然转身,对着身后的民警下令。
“都停手!现场重新封锁,所有检材重新固定,不许动任何东西!通知法医科派车过来,把尸体运回中心解剖室,准备解剖!”
“收到!”
原本要收队的民警立刻动了起来,重新拉起勘查踏板,相机的闪光灯再次亮了起来。
高磊转过身,拍了拍林辰的肩膀,力道不轻。
“小子,有点东西。”他的语气没了之前的火气,多了点认可。
“我倒要看看,你这一刀,能不能把这案子的真相剖出来。”
林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死者的身上。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尸体上还藏着更多没被发现的真相。
楼下的围观人群还在议论,没人知道,原本板上钉钉的自杀案,已经被这个刚入职第一天的年轻法医,彻底翻了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