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咧嘴一笑，刚要开口再说什么厨房热饭的笑话，赵九斤猛地睁眼。
那一瞬间，他像是从地底深处被人拽了回来，瞳孔一缩，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左手还贴在帆布包上，掌心压着《地书·全卷》，可那股暖流已经变了味——不再是缓缓流淌的河，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忽快忽慢，隐隐带着震颤。
他没说话，右手撑地一弹而起，动作干脆利落，带起一阵灰扑扑的尘。
铁锤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笑还没收完，就见赵九斤一步跨到跟前，抬脚就是一脚踹在他小腿外侧。
“哎哟！”铁锤一个趔趄，差点坐地上，抱着腿直抽气，“九斤哥你发什么疯？”
“你还想听厨房？”赵九斤盯着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砸在地上，“先学会听棺材板什么时候塌！”
空气一下子僵住。
药婆指尖原本轻轻搭在毒囊银链上，听见这话，手指立刻收紧，指甲刮过金属扣，发出轻微“咔”一声。她抬眼看向赵九斤，左眼泪痣在火光下一闪，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算盘正低头合拢笔记，听见动静抬头，镜片反着火折子的光，白茫茫一片遮住了眼神。他没再动笔，也没问，只是把本子往怀里一收，坐得更直了些。
铁锤揉着腿，还有点懵：“不至于吧……咱不是刚缓口气？再说了，你刚才不还说能听见地底下河流走动？听着挺稳的啊。”
“稳？”赵九斤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三人，“你们觉得这地方是茶馆？能坐着聊晚饭吃什么？我告诉你，我现在唯一能‘闻’到的，就是哪块棺材板快松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信不信，它一动，咱们四个就得跟着往下掉？掉进不知道多少年前埋的人堆里，变成下一拨等着被挖出来的干尸？”
铁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夹在腿间的双锤，又抬头望向四周石壁。裂缝还在那儿，和刚才一样，可现在看，却像一张张半开的嘴，随时准备咬下来。东南角那道最宽的缝里，隐约有风声，极轻，却听得人心头发毛。
药婆慢慢站起身，没发出一点声音，黑色长裙垂地，银饰无声。她将几根毒虫触须从发间抽出，别在耳后，另一只手始终按在毒囊上，像随时准备放出什么。
算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再戴上时，目光已落在头顶岩层。他没再记东西，也没念经似地嘀咕星象术语，只是静静地看，像是在等某块石头自己掉下来。
赵九斤没再说话，也没坐下。他站在竹简堆中央，正对主通道，左手仍搭在帆布包上，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耳朵竖着，听着地底那股流动感——不对劲，太乱了，像有人在下面凿墙，又像是一口老井里的水位正在缓慢上升。
火折子噼啪响了一下，火星溅到一片残卷边缘，烧出个小洞。没人去管。
刚才那阵笑像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响过就没了。现在他们又回到了该在的位置：不是盗墓贼，不是寻宝人，也不是什么能测干粮保质期的奇门术士。他们是活在刀尖上的人，脚下踩的是死人的地盘，头顶压的是千年的土。
铁锤终于不再摸脑袋了。他把双锤抱得更紧，缩了缩脖子，低声说：“那……咱们接下来咋办？”
赵九斤没看他，只盯着那道主通道的黑暗深处，声音冷得像从井里捞出来的铁器：“啥也不办。等着。”
“等什么？”
“等它动。”
四人静立原地，呼吸放轻，连火光都仿佛不敢跳得太猛。药婆的蛊虫在囊中微微蠕动，算盘的手指无意识敲了敲算盘边框，铁锤的膝盖绷得发酸，却不敢换姿势。
赵九斤站着，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他知道，有些事不用系统提醒也能感觉到——比如空气突然变重，比如地下传来不该有的震动频率，比如当你以为安全的时候，恰恰是最先该拔刀的时刻。
火折子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