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叠竹简砸在赵九斤脚边,灰雾腾起,呛得他猛咳两声。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着刚才开石门时留下的血痕,还没来得及擦。
药婆正跪在左侧一堆残卷前,指尖夹着银针,小心翼翼挑开一卷边缘焦黑的帛书。她左眼下的泪痣微微颤了下,忽然屏住呼吸。
“别碰这个。”她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算盘抬头,眼镜滑到鼻尖:“怎么?”
“青黑色墨迹,毒写的。”药婆用针尖点了点帛书一角,“碰了手指会烂,三天后从骨头里发黑。”
铁锤缩回刚要伸手的拳头,嘟囔:“这谁干的缺德事,藏个字还带毒?”
药婆没理他,转而摸出一块油布垫在身下,又从腰间毒囊抽出一根泛着微光的蛊丝,轻轻缠上帛书一角。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外层星象图——底下竟藏着一层极薄的夹层,上面用细如蚊足的篆书写着一行字:
“欲启永生长门,必以九千纯阳生魂灌脉,血祭地心龙髓。”
她念完,手抖了一下。
那根蛊丝“啪”地断了。
“你说啥?”铁锤往前凑半步,“九千……啥?”
药婆没答,咬牙继续往下读:“镇龙陵非墓,乃活鼎;九鼎图非图,实为引魂阵眼。每甲子一轮回,择九州纯阳之体,锁其生魂于地脉,续命门一丝不灭。”
她声音越念越稳,可指尖已经渗出血珠,被毒墨反噬的痕迹开始往上爬。
算盘猛地站起,炭条“咔”地折断在笔记上:“等等!这年代表格……我认得这种纪年法!是‘大统历’,前朝掘龙会专用!这不是假的!”
赵九斤走过来,蹲下,没说话,只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纯阳生魂?”铁锤挠头,“是不是就是……活人?拿活人献祭?”
“不是拿。”赵九斤终于开口,嗓音哑了,“是吃。”
空气一下子沉下去。
头顶又有几册竹简滑落,砸在地上碎成粉末,没人去管。
算盘低头翻自己笔记,手抖得写不下字:“九千人……每座镇龙陵一千?西南那座正好二十年前启动过一次……药婆你族人进山未归,是不是就……”
药婆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没了波动。
她只是默默把那卷帛书摊平,用四枚银针固定四角,又让蛊虫吐丝加固边缘。
赵九斤站起身,走到墙角,背对他们。
他盯着自己掌心那道血痕,想起鬼手李临死前塞给他的破本子,最后一页写着:“长生若靠杀人换,那便是最大的盗墓。”
当时他觉得这话糙。
现在他知道,这话太准了。
“这他妈不是求长生。”他低声道,“是吃人。”
没人接话。
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微光里飘着,像一场停不下来的雪。
铁锤双拳捏得咯咯响,腮帮子绷紧,一句话不说。
算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又擦,重新戴上,眼神变了:“一张破布,谁信?说不定说是咱们栽赃掘龙会。”
“那咋办?”铁锤急了,“眼睁睁看他们杀九千人?”
赵九斤没回头。
他知道算盘说得对。
真相摆在这儿,可带不出去,没人听,也没人信。
一张烂帛书,四个来历不明的盗墓贼,说什么永生献祭,官府听了当疯话,掘龙会听了当挑衅,黑水堂听了直接灭口。
光有真相没用。
得让人不得不信。
他转身,走回中间,从怀里掏出随身炭笔,在罗盘背面开始描摹那行字。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先保住它。”他说,“然后,得让更多人看到。”
药婆点头,继续用蛊丝缝合帛书裂口。
算盘闭眼,默记年代表格,嘴里轻声复述:“甲子一轮,西南先行,次年东北……东南压轴……没错,和星轨偏移时间吻合。”
铁锤站直身子,双锤拄地,守在通道口,眼睛盯着黑暗深处。
赵九斤写完最后一笔,把罗盘收好,看向药婆手里那卷脆弱得随时会碎的帛书。
它静静躺在油布上,像一块烧不尽的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来找宝藏的盗墓贼了。
他们是证人。
也是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