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知夏就醒了。
她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裂缝。晨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根细针扎在黑暗中。她听到院子里有动静——赵仵作在准备东西。铁锹、麻绳、油布、火折子。每一样东西都放得很轻,但还是有声响。
林知夏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房门。
赵仵作站在院子中央,脚边放着一个布包袱。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旧衣,头上裹着黑巾,看起来不像仵作,倒像要去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走吧。”他说。
两个人出了城,一路向东。
天亮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乱葬岗。晨雾还没散,荒坡上的木牌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个个站着的死人。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腐臭和泥土的味道。
赵仵作在一棵老松树前停下来。
“就是这里。”
林知夏看着那棵松树。树干上的梅花印记比上次看到的更模糊了,像是随时会被树皮吞掉。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树根处的泥土。土是松的——有人最近动过。
“有人来过。”她说。
赵仵作蹲下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不是最近。”他扒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下面紧实的泥层,“是有人在我们之前挖过,又填上了。看这土的颜色,至少是几个月前的事。”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谁会挖我父亲的棺材?”
赵仵作没有回答。他拿起铁锹,开始挖。林知夏也拿起一把,两个人一左一右,一锹一锹地把土甩到旁边。土很硬,夹杂着碎石和草根,每一锹都像是从大地上撕下一块肉。
挖了大约两尺深,铁锹碰到了一块硬木。
赵仵作放下铁锹,用手扒开周围的土。一口黑色的棺材露了出来。棺材盖上有三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刮过。
“开了。”赵仵作的声音很沉,“有人打开过。”
林知夏蹲下来,用手推了推棺材盖。盖子没有钉死,一推就开了。
她往里面看。
棺材里没有尸骨。只有一堆发黑的棉絮,和一只被老鼠咬烂的布枕。但在棺材的角落里,有一个油布包,和她在林家村老宅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林知夏伸手把油布包拿出来。布包很轻,里面的东西不多。她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膝盖上。一封信,一本册子,一把钥匙。信是林远之写的,纸已经发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她展开信,借着晨光看。
“知夏,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我的棺材。棺材里没有我,我的尸骨被赵崇扔进了乱葬岗,找不到了。但我的名单,我留下来了。这本册子里,记录了梅花组织成立三十年来所有人的名字。包括赵崇,包括沈渡,包括先知。拿到这份名单,你就拿到了所有人的命。怎么用,你自己选。但记住一句话——不要把名单交给任何人。任何人。”
林知夏把信折好,放进袖中。然后她翻开那本册子。
第一页,是林远之写的序。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文。
“梅花组织,始于雍和三年。初,余与同袍七人,誓以法医之术,揭天下冤狱。然官官相护,真相难申。七年间,七人死者五,余二人幸存。余乃悟,揭真相不如改制度。改制度不如换人。换人,不如换权。”
她翻到第二页。是一个个人名,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三十页。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加入时间、职务、任务、生死状况。排在第一页第一行的,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陈玄。后面写着:梅花组织创始人之一,雍和三年加入,雍和十年被赵崇杀害。
她往后翻。看到了赵崇的名字,后面写着:雍和五年加入,雍和八年叛变,成为朝廷鹰犬,杀组织成员十七人。她继续翻。看到了沈渡的名字,后面写着:雍和十五年加入,时年十岁,由林远之引荐。身份特殊——前朝皇室私生子。任务是潜伏朝廷,收集罪证,待机复仇。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名字。
先知。后面没有写真实姓名,只写了一行字:身份不明,雍和四年加入,资助组织所有经费。真实身份推测为——皇帝身边人。
林知夏合上册子,闭上眼睛。
她知道先知是谁了。太监总管。她早就知道了。
但看到这份名单,她还是觉得后背发凉。一个太监,在前朝皇帝身边潜伏了四十年,暗中资助一个要推翻皇朝的组织。这个人,比赵崇可怕,比沈渡可怕,比任何人都可怕。因为他有耐心。四十年,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赵仵作,这份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林知夏没有睁眼。
“我知道。”
“也有宋伯的名字。”
“我知道。”
“如果我把它交给皇帝,你们都会死。”
赵仵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林知夏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不怕?”
“怕。”赵仵作的声音很轻,“但我更怕的是,这份名单落到赵崇手里。他拿到名单,会把上面的人一个一个杀光。皇帝拿到名单,至少还会留一些活口。因为他要用人。”
林知夏把册子放进油布包,重新系好,塞进怀里。
“我不会交给皇帝。”
“那你要交给谁?”
“谁也不交。”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份名单,是我的筹码。”
“筹码?你要跟谁谈?”
林知夏看着远处。雾散了一些,能看到坡下的村庄和更远处的城墙。
“跟所有人谈。”
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林知夏没有回赵仵作的院子。她让赵仵作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去了城西那条窄巷。
黑色木门紧闭。她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秦大夫站在门口,看到她,眼神变了。
“先知知道你回来。”
“他知道我会回来。”林知夏走进去。
太监总管坐在桂花树下,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像是在等客。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林知夏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放在桌上。
太监总管看了一眼油布包,没有伸手去拿。
“你挖出来了。”
“是。”
“看到了什么?”
“我父亲留下的名单。”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上面有你的名字——先知。没有真名。只有一行字:‘身份不明,推测为皇帝身边人。’”
太监总管笑了。
“你父亲到死都不知道我是谁。他猜了三十年,没猜对。”
“那你是谁?”
太监总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我是前朝最后一个太监。”他的声音很平静,“国破的时候,我十五岁。皇帝被杀了,皇后被杀了,太子被杀了。我们这些太监宫女,被当成货物一样分给了胜者的奴才。我分到了当今皇帝的父亲身边,做最低等的杂役。”
“你是怎么变成先知的?”
“我没有变成先知。”太监总管看着她,“先知是你父亲给我起的名。他只知道有人给他送钱、送信、送消息,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叫我先知,因为他觉得我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怎么活下来。”太监总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在宫里活了四十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只有握住了别人的命,才能保住自己的命。我来找你,不是因为你有多重要,是因为你手里握着我的命。”
林知夏把手按在油布包上。
“你想拿回去?”
“不。”太监总管摇了摇头,“我想让你替我保管。”
林知夏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这份名单在谁手里,谁就有权。在我手里,它是烫手的山芋。在皇帝手里,它是杀人的刀。在赵崇手里,它是催命的符。但在你手里——”他顿了顿,“它什么都不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是。”
林知夏的手从油布包上拿开了。
“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是。所以这份名单在我手里,是最安全的。因为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十六岁的仵作之女,会拿着所有人的命。”
“聪明。”太监总管笑了笑,“所以我让你保管。”
“你不怕我把名单交给皇帝?”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答应过我,三个月后帮我做一件事。”太监总管的声音很轻,“你父亲是个守信用的人。你也是。”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三个月后,盐税案终审。你会做什么?”
“我会让沈渡扳倒赵崇。”太监总管说,“然后让皇帝看到那份假名单,以为赵崇拿到了组织成员的名字。皇帝会杀赵崇。赵崇死了,沈渡会继续往上查。查到皇帝,他会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皇帝一直在等。”太监总管的声音冷了下来,“皇帝知道梅花组织的存在,也知道沈渡的身份。他留着沈渡,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他想借沈渡的手,除掉赵崇。赵崇这些年权力太大了,大到皇帝都怕他。”
林知夏的脑子飞速转动。
“所以皇帝、沈渡、你,三个人都在利用赵崇?”
“是。赵崇是一颗棋子,所有人都想用他。用完了,就扔掉。”
“那我呢?”林知夏看着他,“我是什么?”
太监总管沉默了几秒。
“你也是一颗棋子。”
“谁的棋子?”
“你自己的。”
林知夏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你父亲把你召唤来,是为了让你替他完成他没完成的事。沈渡利用你,是为了让你帮他报仇。我利用你,是为了让你帮我夺权。但你自己——”太监总管的声音很轻,“你想做什么?”
林知夏攥紧了拳头。
“我想让不该死的人活下来。”
“怎么活?”
“用名单。”林知夏把油布包拿起来,“这份名单上有几百个人的名字。皇帝想杀他们,赵崇想杀他们,甚至沈渡也想杀他们。但只要名单在我手里,他们就不敢动手。因为谁动手,我就把名单交给另一方。皇帝杀一个人,我就把名单交给沈渡。沈渡杀一个人,我就把名单交给皇帝。”
太监总管看着她,眼神变了。
“你在玩火。”
“我知道。”
“你会烧死自己。”
“也许。”林知夏站起来,“但在我烧死之前,我要让那些不该死的人活下来。”
她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天快黑了。秦大夫站在巷口,手里又拿着一个油纸包。
“桂花糕。”他说,“先知让我买的。”
林知夏接过油纸包,没有打开。
“秦大夫,你跟了先知二十年,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大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坏人。他做的事,有些对,有些错。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活下来。”
林知夏点了点头,拿着桂花糕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