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新笔记本，钢笔帽拧紧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桌上那摞稿纸还压着《省级专题系列·第一辑》的标题页，阳光斜切在边缘，像给纸堆镶了道金线。
院外传来自行车铃响，节奏急促。门被推开一条缝，刘娟探进半个身子，肩上挎包蹭着门框带进一股热风。“苏同志！样书到了，三箱整，刚从印刷厂运来，我亲自跟车押的货。”
她跨进来，顺手把门顶住，从包里抽出一沓单据甩在桌上，“签收条、运输记录、破损登记，一分没少。路上颠了四十里土路，就坏了一本封面，我已经让司机记账扣款。”
我没起身，只点点头，“辛苦了。全省铺下去没有？”
“正要跟你说这个。”她抹了把额头的汗，从挎包侧袋抽出一张折得方正的地图摊开在桌角，“这是我这十天跑的路线。东边三个市已经全上了架，北线两个县城供销社也进了货，南片最难搞，那边系统认批文不认人，我磨了三天才谈成‘先货后结’。”
她手指点着地图上的红圈，“你看这儿，临江市八家连锁书店都签了首单，每家试销两箱。还有这儿，平阳百货的报刊亭今天早上就开始摆了。最出乎意料的是——”她顿了顿，嘴角扬起，“省城西街那个老派书店，老板姓巳的，原来只卖机关出版社的读物，昨天看了样刊，直接说要给我们主推位。”
我抬眼，“他提什么条件了？”
“没要返点，也没压价。”刘娟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就是问退货怎么算。我说七日退换、破损包赔，他当时就拍板了，说这种规矩他信得过。我还顺带提了句月度读者榜单的事，他答应下个月把咱们刊物放青年推荐栏。”
她合上本子，语气轻快，“他已经通知五家分店统一陈列，海报我也带去了，按你之前说的，封面朝外，离地一米二，保证进店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我伸手拿过销售汇总表，纸页裁得齐整，字迹工整得像是刻上去的。第一页是各区域铺货数量，第二页是首批订单明细，第三页用红笔标出复订意向网点。临江市三家门店已反馈“读者翻阅频繁”，平阳县文化站主动要求增配两份。
我逐行扫过数据，指尖停在“西街书店”那一栏：首单五箱，占其当月杂志采购量三分之一。
“巳老板真肯下本钱。”我低声说。
“他不是光看销量。”刘娟靠着桌沿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他说现在年轻人进店就找有图有话题的，我们这本不像那些干巴巴的政论小册子，版面清爽，栏目又活，连他女儿都抢着看。”
她喝了口水，继续道：“我已经把第二批样刊发出去了，附赠统一海报和陈列指南。每个店员我都当面教过怎么介绍——不说大话，就说‘每期都有工人写的真实故事’，这话接地气，他们也愿意传。”
我放下报表，目光落在窗外。巷子里晒衣绳上的蓝布随风轻晃，远处传来收音机播新闻的声音。一切都安静得恰到好处。
“你这一趟跑了十七个市县？”我问。
“实打实踩出来的。”她拍拍挎包，“每一家我都带着样刊演示一遍，谁不信能卖，我就现场模拟读者驻足翻看的场景。有些人开始摇头，看到翻页率数据，立马改口要试销一箱。”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西街书店今天的销售登记，刚寄来的。他们上午九点上架，不到两个小时卖出去三十七本，全是年轻人买的。”
我把纸袋拆开，抽出里面的单据。字迹潦草但清晰，标注着时间与数量。九点十五分售出六本，十点零七分售出十一本……最后一笔是十一点四十二分，两本，备注写着：“两个女学生说要借回去抄文章。”
我捏着这张纸，没说话。
外面太阳升高了，照得桌面发亮。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像某种稳定的节拍器。
“你知道吗？”刘娟忽然开口，“有个县城供销社的老主任跟我说，多少年没见过个体户的东西能进他们系统了。他说我们这本不像做生意，倒像办实事。”
她笑了笑，“他还问我，主编是不是个女的？我说是。他点点头，说怪不得，男的写不出这种细处。”
我终于抬头看她，“全省渠道都通了吗？”
“主干线全铺开了。”她语气笃定，“书店、报刊亭、供销社三大块，覆盖率超过七成。剩下的等第一批回款数据出来，自然有人追着要货。”
她站起身，拎起包，“我明天还得去西南片补一趟，那边有两个镇刚反馈说没收到货。等我回来，就把第二轮增印计划报给你。”
我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巳老板让我转告你一句——他说好内容不该藏在角落里，得让人人都看得见。”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翻开新的硬壳笔记本，在《省级专题系列·第一辑》下面，用端正的楷体补上一行字：“发行落地，触达真实人群。”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响。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桌角那摞整齐的稿纸边缘，切出一道笔直的光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