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赵仵作已经回屋了,院里只有他一个人,背对着门,像是在等。
林知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来做什么?”
沈渡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脸比白天更冷,但眼底那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更深了。
“你见了先知。”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沈渡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和铁锈味,“但宋伯被抓了一天就放出来,赵崇不会无缘无故放人。整个京城能让赵崇改变主意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先知。”
“你怎么知道不是皇帝?”
“因为皇帝根本不知道宋伯是谁。”沈渡的声音很低,“一个仵作,不值得皇帝过问。所以只能是先知。”
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
“先知告诉我,你是前朝皇室的私生子。”
沈渡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否认,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愤怒。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考题。
“他还告诉了你什么?”
“他说你接近我,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利用我。”
沈渡沉默了几秒。
“他说得对,也不对。”
“什么意思?”
“我接近你,最初确实是因为你父亲。”沈渡的声音很轻,“他救过我,教过我,是我这辈子唯一感激的人。他死了,我想保护他的女儿。这是真的。”
“但你知道我是谁。”林知夏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知道我能验尸,知道我能帮你查案。你利用我查赵崇的罪证,利用我找到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是。”
沈渡没有否认。
林知夏攥紧了拳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告诉你什么?”沈渡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告诉你我是前朝余孽?告诉你我母亲被当今皇帝的父亲杀了?告诉你我从六岁开始就背负着血海深仇?你听了这些,还会帮我吗?”
“所以你骗了我。”
“我没有骗你。”沈渡的声音又低了下来,“我只是没有告诉你全部。你父亲教我验尸,教我看勒痕的方向,这些是真的。他收留我,供我读书考科举,这些是真的。我想保护他的女儿,这些也是真的。”
“那什么是假的?”
沈渡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碎了的冰。
“假的,是我告诉你的理由。”他说,“我说我想扳倒赵崇,是因为他贪赃枉法、滥杀无辜。这是真的,但不是全部。我扳倒赵崇,是为了往上爬。爬到足够高的位置,够到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林知夏闭上了眼睛。
她早就猜到了,但从沈渡嘴里亲耳听到,还是像被人捅了一刀。
“所以你的复仇,从一开始就比我的真相重要。”
“不是比你的真相重要。”沈渡的声音有一丝裂痕,“是比我的命重要。我可以不要命,但我不能不要报仇。”
“那我呢?”
沈渡没有回答。
林知夏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说你想保护我。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我往火坑里推。你让我验周郎中的尸体,让我得罪赵崇。你让我查盐税案,让我成为赵崇的靶子。你让我等三个月,让我看着宋伯被抓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有。”林知夏的声音很冷,“你可以选择不把我卷进来。你可以选择保护我,而不是利用我。”
沈渡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知夏浑身发冷的话。
“如果我告诉你,从一开始,你就没有选择呢?”
林知夏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的穿越是意外?”沈渡看着她,“不是。先知谋划了三十年,你父亲研究了二十年,我等待了十年。我们都在等一个人,一个能从未来带来知识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林知夏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我会穿越?”
“不知道。”沈渡说,“但先知知道。他说你父亲梦到过一个从未来来的女儿,那个人会带着另一个世界的知识来到这个时代。他让我等,等你来。”
“所以你接近我,不是因为我是林远之的女儿,是因为我是‘那个从未来来的人’?”
沈渡没有否认。
林知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把我当人看过。”
沈渡伸出手,想擦她的眼泪。
林知夏打掉了他的手。
“别碰我。”
沈渡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收回去。
“知夏——”
“不要叫我名字。”
林知夏退后一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沈渡,我帮你查案,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是因为我相信真相。我帮你找罪证,不是因为我想帮你报仇,是因为我想让该死的人死。我答应先知帮他做事,不是因为我想帮他夺权,是因为我想让不该死的人活。”
“你现在做的事,和赵崇有什么区别?他杀人是为了权,你杀人是为了仇。你们都在杀人,只是理由不一样。”
沈渡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痛苦。
“那你呢?”他的声音很轻,“你现在做的事,和你父亲有什么区别?他死是为了真相,你死也是为了真相。你们都在死,只是死法不一样。”
林知夏没有说话。
“知夏,我知道我骗了你。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但有一件事我没有骗你。”沈渡的声音在发抖,“我想保护你。从一开始,我就想保护你。”
“你保护我的方式,就是把我当成一颗棋子?”
“不是棋子。”沈渡走近一步,“是……”
他没有说完。
林知夏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沈渡哭。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算无遗策的刑部侍郎,站在月光下,眼眶红得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是什么?”她问。
沈渡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他转身,走了。
林知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月光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有哭。
哭不出来了。
过了很久,赵仵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丫头,喝点东西。”
林知夏抬起头,接过汤碗。汤是姜汤,放了红糖,又甜又辣。她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赵仵作,你知道沈渡的身份吗?”
赵仵作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说,“你父亲死的那天,先知告诉我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只会更难受。”赵仵作的声音很轻,“你父亲这辈子最恨的事,就是被人骗。但他骗了沈渡一辈子。他收留沈渡的时候,不知道沈渡的身份。后来知道了,他没有告诉沈渡,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怕沈渡知道自己的身份后会去报仇。他怕沈渡会死。”
“但沈渡还是知道了。”
“是。先知告诉他的。”赵仵作叹了口气,“先知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他告诉沈渡真相,是为了让沈渡恨。恨皇帝,恨赵崇,恨这个朝廷。恨是最好的刀,比任何武器都快。”
林知夏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把碗放在地上。
“赵仵作,如果有一天,沈渡和先知站在对立面,你帮谁?”
赵仵作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帮活下来的人。”
“为什么?”
“因为活下来的人,才能继续做事。死了的人,什么都没了。”
林知夏站起来,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想活下来。”她说,“但不是以他们的方式活下来。”
“那你想以什么方式活下来?”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走进书房,从暗格里拿出《洗冤录稿》,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林远之写的那行字——“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但活下来的方式,比活下来更重要。”
然后她合上书,放回暗格,走出书房。
赵仵作还坐在院子里,拿着那盏快烧干的油灯。
“赵仵作,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乱葬岗。”
赵仵作的手顿了一下。
“你要挖棺材?”
“我要取名单。”林知夏说,“但我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我要用它,做一件我父亲没做成的事。”
“什么事?”
“让该死的人死,让不该死的人活。”
赵仵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