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匕首尖还挑着那段荧光蛛丝，丝线微微颤动，像是吊在悬崖边的一口气。药婆闭着眼，左手压在蛊囊上，指尖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轻轻抽搐，额角渗出一层细汗。算盘蹲在坑边，眼镜滑到鼻梁中间，手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堪舆杂录》正停在一页画满扭曲符号的纸页上。
“别催。”他低声说，声音干涩，“这字……不是刻的，是‘长’出来的。”
铁锤的声音从底下飘上来，闷得像隔着一堵墙：“我他妈头顶全是你们的鞋底印！这碑真在动？不是我撞傻看花眼？”
“你没撞傻。”药婆忽然睁眼，瞳孔缩成针尖，“蛛蟹还在爬，它看见了——那碑上的纹路，像活虫一样往外拱。第一个字出来了，是个‘忆’字，篆体，但笔画带钩，像被谁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赵九斤眯眼盯着她：“‘忆’？回忆的忆？”
“对。”算盘翻过一页笔记，手指点在一行潦草批注上，“我在残卷里见过这种写法，叫‘铭心篆’，专用于记忆类阵法。这类字会随观者心绪变化，越怕它越清晰，越躲它越追你。关键是……”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赵九斤，“它不单是记录，它是‘喂’出来的。”
“喂？”赵九斤皱眉。
“用人记的事。”算盘推了下眼镜，“你忘不掉的，它就刻一笔；你拼命想甩开的，它就多划一道。这地方不是墓室，是‘记忆回廊’——进来的人，得把自己的过去一五一十‘走’一遍，走不通，魂就被钉在这儿。”
风从岩缝里钻出来，吹得火折子忽明忽暗。赵九斤低头看那塌陷的坑口，蓝光石板断裂的边缘参差如齿，底下黑得不见底。可现在他知道，那黑不是空，是被人遗忘又强行挖出来的旧事堆成的墙。
“所以这碑在等啥？”铁锤在下面喊，“等我背童年趣事吗？我八岁前只记得烧焦的肉味和师兄临死前攥我手的劲儿！够不够当入场券？”
“别乱说。”药婆压低声音，“这种阵认真，你说一句假的，它立马反噬。刚才蛛蟹探到碑侧，发现已有三道裂痕，像是之前有人试过，失败了，字崩了，人也……没了。”
算盘突然吸了口气：“等等，石板纹路——咱们之前看到的原始路径，偶数编号石板上的裂痕，方向全指向这个坑！这不是偶然，是引导！有人故意改了铭文走向，把‘记忆回廊’的入口藏在这倒悬结构里，就是为了避开常规探查。”
赵九斤眼神一凛：“所以这阵本来不该在这儿？是被挪过？”
“不止是挪。”算盘咬牙，“是‘嫁接’。把一段记忆阵法硬接到星轨通道上，利用重力错位扰乱感知，让人分不清哪段是真回忆，哪段是陷阱。高明，太他妈高明了。”
药婆指尖一抖，蛛丝猛地绷直：“第二个字出来了——‘廊’。第三个字开始动，笔画像蛇，缠着前两个字往上爬。”
“别让它连起来。”赵九斤沉声，“一旦四个字凑齐，阵法就活了。到时候不是我们查它，是它查我们。”
算盘翻开另一页，手有点抖：“我查到了‘记忆回廊’的启动条件——必须有‘执念未断者’主动踏入，且心中有‘不可言之事’。这阵不吃普通人，专挑背负秘密的盗墓贼。咱们四个……谁都没干净。”
铁锤在下面嘿嘿一笑：“那我不算盗墓贼吧？我就一砸石头的，心里除了九斤哥给的馒头味，啥都没有。”
“少扯。”赵九斤没回头，“你半夜睡不着时总摸那把断刀，以为别人不知道？那是你师兄临死塞你手里的，你说没执念，鬼都不信。”
空气一下子静了。
药婆没说话，只是把蛊囊往怀里收了收。算盘低头看着笔记，笔尖在“记忆回廊”四个字上画了个圈，又用力涂黑。
赵九斤盯着坑口，脑子里却闪过老东西鬼手李临死前的话：“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有些事，想起来就得还。”
他握紧匕首，刀尖垂下，荧光蛛丝轻轻晃荡。
“现在问题来了。”他声音低下去，“我们不下去，铁锤上不来。下去，就是往自己的心坎上捅刀子。这阵不考机关，不考力气，它考的是——你敢不敢面对自己干过的脏事？”
算盘抬起头，镜片映着微光：“可我们没得选。铁锤已经在里面了，他是第一个踏进去的人，阵已经认他做‘引子’。接下来，要么我们跟着进去补全阵眼，要么……等这碑把他的记忆啃干净，他自己变成碑文的一部分。”
药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我的蛊虫能带路，但它抗不住心象攻击。一旦阵法启动，看到的不是墙，是你最怕的画面。我能护住身体，护不住神志。”
“那就得有人先扛住第一波。”赵九斤缓缓站直，“谁心里最乱，谁先上。”
没人说话。
坑底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石粉掉落。
“第三个字出来了。”药婆嗓音发紧，“是‘铭’。”
算盘迅速记下，手指在纸上划拉：“第四个字还没成型，但笔势向左下延展，可能是‘心’，也可能是‘誓’。如果是‘心’，那就是‘铭心’，阵法主侵扰；如果是‘誓’，那就是‘铭誓’，主逼供——谁撒谎，谁当场爆脑浆。”
赵九斤盯着那根荧光蛛丝，丝线尽头，隐隐有光在蠕动，像是地底深处有东西正在苏醒。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
“行了。”他说，“名字知道了，阵法性质也摸清了。接下来，不是想不想进的问题。”
他蹲下身，匕首插进石板缝隙，稳住身体。
“是得琢磨，怎么进，才不至于把自己活埋在过去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