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刚踏进暗道,脚底的青铜砖就断了线。赵九斤没回头,只把左手往后一抬,三根手指压住耳后穴道,缓了两口气。
“别深吸。”他嗓音压得低,“这味儿不对。”
头顶还在滴水,但不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湿冷,而是带着一股子铁锈混着草木灰的味道,黏在鼻腔里挥不去。算盘摘下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薄雾,像被谁呵过一口气。他用袖子擦了两下,又戴上,眼前依旧模糊。
“晶面反光……”他喃喃,“不是石头,是矿脉透上来的光。”
地面确实在变。原先的青铜砖一块接一块沉进地底,取而代之的是整片整片的透明晶石,踩上去脚下泛起幽蓝微光,像是踩进了星河的影子里。再往前几步,低头一看——底下是深渊,黑得不见底,只有零星几点光斑缓缓流动,像极了夏夜河边飘走的萤火虫。
铁锤蹲下来,拿锤柄敲了敲:“响声实,不空心。”
“承重没问题。”赵九斤点头,“但别乱跳,谁知道这玩意儿是不是玻璃做的。”
药婆没说话,指尖夹着一根银针,轻轻抵在眉心。她那条盲蛊正贴在晶石表面爬行,通体发白,触须微微抖动,走得稳当。
“路没错。”她收蛊入囊,“但它怕上面的东西。”
众人抬头。
穹顶高得看不见边,一道道弧形梁架交错如网,中间嵌着一块巨大的圆形晶面,正缓慢旋转。光就是从那儿洒下来的,一明一灭,像心跳。
“一步二喘三别慌,阎王不收咱这帮。”赵九斤嘴里哼出半句顺口溜,自己都快忘了这是鬼手李当年教他稳神的老调调。他拍了拍算盘肩膀,“你还记得北天极那套星轨律吗?”
“三分损益,七度偏移。”算盘立刻接上,眼睛盯着晶石纹路,“现在脚下这些线条……和紫微垣外围六星连线完全吻合。咱们已经进‘星枢区’了。”
“也就是说,”药婆接口,“前面就是中心?”
“不是‘就是’。”赵九斤看着前方渐宽的通道,“是‘只能往前’。”
四人重新列队,赵九斤在前,药婆居左,铁锤右翼压阵,算盘断后。每一步都轻落慢提,生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守门人。
越往里走,空气越暖。那种低频震动也越发清晰,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脚底顺着骨头传上来的嗡鸣,震得牙根发酸。铁锤咬紧后槽牙,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像钟。”他忽然说,“老庙里那种大铜钟,敲一下,余音能绕三圈。”
“不是像。”算盘低声纠正,“就是钟声。只是频率太低,听不全。”
话音刚落,第一声钟响来了。
咚——
整个空间猛地一颤,脚下的晶石骤然亮起,光芒由蓝转金,一路向前延伸,仿佛有人在地下点燃了一条火线。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节奏稳定,每响一次,光就强一分。
赵九斤停下脚步。
他们到了。
前方再无通道,只剩一座环形平台,直径约莫三十步,四周没有任何栏杆或标识,边缘直接悬在深渊之上。平台中央立着一块无字巨碑,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人影。
光从穹顶倾泻而下,照在这块碑上,却不反射,反而像是被吞了进去。
“这就是……”算盘声音有点抖,“圣城的心?”
没人回答。
药婆解下腰间毒囊,在平台四角撒了一圈淡绿色粉末。粉末落地即燃,升起一圈矮矮的绿焰,不烫,也不灭。铁锤将双锤插进晶石缝隙,双手扶柄,身体微躬,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算盘掏出算盘,十指快速拨动,嘴里默念爻辞,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赵九斤站在最前头,右手按在胸口位置——那里贴着地书残页,隔着粗布衣裳能摸到一点硬角。他等了几秒,脑海里没弹出任何选项,也没跳出广告提醒他充值VIP。
系统安静得不像话。
他反倒松了口气。
“来都来了。”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让其他三人同时抬头,“躲也没用。真有天大秘密,老子也得看它一眼。”
话音落下,钟声停了。
光没停。
它开始流动,不再是直直垂下,而是像水一样沿着晶石表面蔓延,爬上巨碑,绕过平台边缘,最终将四人完全笼罩。
赵九斤眯起眼。
闭眼瞬间,他看见了——九座山的轮廓在脑中一闪而过,排列成环,中间缺了一角。还没等看清,影像就散了。
他睁开眼,发现其他三人也都闭了一下眼。
药婆的银饰还在嗡鸣,但声音轻了。铁锤没动,可握锤的手背上暴起了更多青筋。算盘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谁都没开口。
他们站的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可气氛变了。之前的警惕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终于走到终点的人,突然不敢开门了。
赵九斤望着穹顶深处那轮发光的晶面,喉咙动了动。
他知道,门后面没有宝藏,也没有机关。
有的是答案。
而答案,从来比陷阱更让人害怕。
光还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