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老城区纺织厂家属楼楼下拉着两道黄黑警戒线,警戒线外挤着几十号围观的居民,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混着蝉鸣,吵得人脑仁疼。
警戒线内,穿藏蓝警服的民警踩着楼梯上上下下,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老楼潮湿的霉味往人鼻子里钻。
救护车的车门刚拉开,林辰就被一只手攥住了胳膊。
法医科主任梁斌捂着胸口靠在座椅上,脸白得像纸,高血压犯了,额头上全是冷汗,却依旧瞪着眼叮嘱:“林辰,记住,尸体会说话,别信眼睛看到的表面,别给我惹事,也别放过任何一个疑点,我这老破身子撑不住现场了,你顶上去。”
“知道了师傅。”林辰点头,指尖把刚领的警服肩章又按了按。
今天是他入职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法医科的第一天。
公安大学法医专业本硕连读全国状元放弃省厅选调,回了家乡市局,报到手续刚签完字,110指挥中心的警情就炸了线。
老城区出租屋发现一具女尸,疑似自杀,师傅梁斌带着他往现场赶,半路高血压急性发作,直接被120截了胡。
林辰转身拎起副驾上的法医勘查箱,抬步就往警戒线里走。
“哎,干什么的?”门口守着的派出所民警伸手拦他。
“市局法医科,林辰。”林辰亮出刚领的工作证。
民警扫了眼证件,又看了看他过于年轻的脸,愣了一下,赶紧拉开警戒线放他进去。
三楼的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痕检科的人已经快收工了,相机的闪光灯偶尔闪一下,地上铺着勘查踏板,一直通到最里面的浴室。
一个身高一米八多、肩宽背厚的男人正靠在卧室门口抽烟,寸头,脸上带着点熬了通宵的倦意,眼神却像鹰一样锐,正是刑侦一大队队长高磊。
看见林辰进来,他挑了挑眉,把烟摁灭在随身带的烟灰缸里。
“小梁主任的徒弟?刚入职的那个状元?”高磊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嗓门洪亮,是典型的转业军人做派,直来直去。
“是,高队你好。”林辰点头,“梁主任身体不适,我来出现场。”
“行。”高磊没太当回事,扫了眼浴室的方向,语气很笃定。
“现场我们都勘完了,没什么大问题,死者李娟,25岁,附近超市的收银员,有抑郁症病史,昨天晚上失联,今天房东过来收房租发现的人。”
他抬下巴点了点床头柜:“那有手写的遗书,笔迹比对过了,是她本人的,门窗全反锁,锁芯没有撬动痕迹,室内没有打斗痕迹,初步判定是割腕自杀,你走个流程看看就行,我们准备收队了。”
周围的民警都跟着点头,显然都认这个结论。
林辰没接话,接过旁边痕检员递来的双层手套,指尖对齐,快速戴好,又套上鞋套,拉严口罩的鼻夹。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甚至连脚步都稳得不像话,完全不像个第一天入职的新人。
他踩着勘查踏板,径直走进了浴室。
扑面而来的是更浓的血腥味,混着廉价沐浴露的桃子香味,两种味道缠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浴室不大,瓷砖地,白色的浴缸靠着墙。
死者李娟仰躺在地上,上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纯棉睡衣,下摆已经被血浸透,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她的左手腕搭在浴缸沿上,一道长约8厘米的锐器创口横在腕部,深达肌腱,黑红色的血已经半凝固,顺着瓷砖缝隙流进地漏,在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痕迹。
旁边的地上,扔着一把沾血的水果刀。
林辰没碰尸体,也没碰那把刀。
他蹲下身,膝盖离地面还有两厘米就停住了,视线与死者的手腕创口保持平齐,呼吸放得极缓,目光一寸寸扫过创口边缘。
常规肉眼能看到的,只有一道齐整的创口,边缘光滑,一刀到底,符合锐器切割的特征。
周围的痕检员都看着他,没人说话,大家都觉得,这就是个走流程的过场,一个刚入职的新人,还能看出什么花来?
就在这时,林辰的视线突然钉死在创口上。
眼前的画面骤然拉近,原本肉眼看不清的皮下组织,此刻像被高倍显微镜放大般,清晰地铺在了他的视野里。
【鹰眼视觉已激活】
【微观锁定功能开启,当前放大倍率:80倍】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林辰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的视线里,创口边缘的真皮层下,一道横贯整个腕部的隐性出血带,正清清楚楚地显现在眼前。
那是生前被外力强行按压、约束手腕导致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形成的,位置刚好在创口的正下方,被表层的创口完美掩盖,常规肉眼根本不可能发现。
不止如此。
他的目光扫过创口的走向,在 80倍的放大倍率下,创口的每一处细节都无所遁形,没有试切创。
这是最核心的反常。
凡是割腕自杀的人,几乎都会有试切创。
人对疼痛有本能的恐惧,下刀前一定会有犹豫,会在创口附近留下几道浅、短、不规则的划痕,这是法医病理学里最基础的常识。
但眼前这道创口,边缘光滑,深度均匀,一刀直达肌腱,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道试切痕。
更别说,创口的走向是从内向外,完全不符合右手握刀、左手腕发力的自杀逻辑。
林辰的呼吸依旧平稳,脑子里已经把所有细节串成了线。
约束伤形成时间早于创口,说明死者割腕前,已经被人控制了手腕,失去了反抗能力,没有试切创,说明这一刀根本不是死者自己划的。
所谓的完美密室自杀,从根上就站不住脚。
他缓缓站起身,摘下了沾了点水汽的护目镜。
浴室门口,高磊正催着痕检收东西,嗓门洪亮:“都麻利点!固定好检材就撤,尸体通知法医科拉回去,家属那边我来对接,没什么查头了!”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准备收尾。
就在这时,林辰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高队,这不是自杀。”
现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动作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在了林辰身上。
门口的高磊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迈着大步走进浴室,居高临下地盯着林辰,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和火气。
“你说什么?”
林辰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没有半分波动,重复了一遍:
“这是他杀,不是自杀。”
高磊的脸彻底黑了,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常年跟嫌疑人打交道的压迫感。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门窗反锁,遗书是本人的,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全队人勘了三遍,你跟我说这是他杀?你第一天入职,想博眼球也别拿命案开玩笑!”
周围的民警也都窃窃私语起来,看着林辰的眼神里,有质疑,有看热闹,还有点觉得这新人不知天高地厚。
林辰没慌也没急着辩解。
他抬手指向死者搭在浴缸沿上的左手腕,目光锐利如刀,精准地落在那道所有人都看了无数遍的创口上。
“高队,你看这里。”
“创口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