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巷子里的脚步声刚停,门就被敲了三下。我抬头看钟,七点二十,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苏同志,在忙?”门外声音稳当,是陈桂兰。她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个布包,另一只手夹着两本硬壳账册,肩上还搭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
我没起身,笔尖在稿纸上顿了顿,“这么早,有事?”
“辰老板八点到。”她把账册往桌上一放,翻开其中一本,“说是来谈长期供稿合作,我先把上个月的支出流水、人员排班和稿件交付记录都整好了,你过一眼?”
我放下笔,伸手接过。纸页裁得齐整,字迹工整得像是刻上去的,每一笔都压着格子走。收支分栏清楚,连油墨损耗都单独列项。第三页贴着张小纸条,写着:“试印废纸率偏高,已与五金铺确认新滚筒下周到货。”
我翻完合上,点点头,“行,你来接待就行。”
“那我就按你说的,让他先看东西,少说话。”她把账册收回布包,又从里头掏出个铁皮盒,打开是几枚图钉和一卷胶带,“我还把归档柜重新理了,按客户编号分了四格,辰老板的合同草案我夹在二号夹里,封面贴了蓝签。”
我说好。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林晓雅前天寄来的样刊我收在东屋柜顶了,没动你桌上那些。”
我嗯了一声。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滴答响。
不到八点,院外传来自行车刹车声。我坐在里间未动,听见陈桂兰迎出去,声音不高不低:“您就是辰老板吧?一路辛苦,请进。”
那人五十上下,穿身灰卡其布中山装,拎着个黑皮包,进门先打量屋子。目光扫过墙角的文件柜、门口挂着的排班表,最后落在陈桂兰胸前别着的钢笔记事本上。
“你们这地方……倒是规整。”他语气带着点试探。
“活儿要做得稳,地方就得理得清。”陈桂兰引他往会客桌走,“您先坐,水刚泡上。我们这儿不讲虚的,您想看什么,我这就拿给您。”
他坐下没接茶,只问:“听说你们就靠几个人撑着远程供稿?我之前跟个体写手合作过,交稿拖沓,改个标点都能耽误三天。”
“我们不是个体户那一套。”陈桂兰打开布包,抽出三份装订好的材料递过去,“这是上季度三个客户的执行记录,包括初稿交付时间、修改反馈轮次、结算周期和签收凭证。您随便查哪一笔,我都对得上。”
他翻开第一本,眉头皱着。一页页往后翻,手指在某一行停住:“这个‘丙单位’的加急稿,说好二十四小时出初稿,你们提前了六小时?”
“苏同志半夜改完的。”陈桂兰语气平,“但我们内部流程卡得死,排版校对提前备了双人轮值,印完立刻挂号寄出,邮局小张认得我们,给走了优先投递。”
他又翻另外两本,越看越慢。末了合上,点头:“账目也经得起查?”
“税务单据全在财务柜,随时可验。”她说着起身,拉开文件柜第二层,抽出一叠盖着红章的单据,“我们每笔收入都记双账,一份报税,一份留底,差一毛钱我都睡不踏实。”
他笑了下,终于端起茶喝了一口,“难怪刘馆长推荐你们。我还以为是个临时班子,没想到……倒像个正经单位。”
“我们没编制,但做事按规矩来。”陈桂兰把材料收好,“苏同志负责内容,我管运营。人不多,但每块都有专人盯,错不了。”
他放下茶杯,从皮包里拿出一份合同草案,“那我也不绕弯了。这次想签半年约,每月固定三篇专题稿,预算明确,付款准时。如果执行顺畅,年底可以续签长期。”
“可以。”陈桂兰接过合同,“您要是信得过,我现在就能带您去档案室看同类项目归档样本,顺便把付款流程表也给您过一遍。”
他摆手,“不用看了。你们这台账比我见过的有些科室还利索。合作的事,就这么定。”
送走辰老板后,我仍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支没灌墨的钢笔。
脚步声由远及近,陈桂兰走进来,把合同放在桌角,“签了,半年期,预付款五天内到账。”
我看着那份合同,封面上“双城工作室”几个字印得端正。没说话,起身推开里屋门。
办公室灯亮着。陈桂兰坐在旧办公桌前,正低头核对本月支出报表。台灯照着她的侧脸,笔尖在纸上沙沙走,像织布机上的梭子,匀速而稳定。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转身回座。
抽屉拉开,取出一本新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边角压着铜扣。我拧开钢笔,蘸满墨水,在第一页写下标题:《省级专题系列·第一辑》。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响。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摞整齐的稿纸边缘,切出一道笔直的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