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还在动。
黄沙战场中央,一名士兵刚用长枪挑飞敌手,脚下地面便浮现出一道虚影题:【何为归途?】四个选项在空中扭曲闪现。那士兵喘着粗气,剑尖颤抖地指向“B. 焚符祭旗唤先祖”。字迹一成,黑雾从地底翻涌而出,枯骨之手缠住他脚踝,将他活生生拖入深渊,连铠甲碎裂声都来不及响起。
赵九斤盯着那一幕,喉咙发紧。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盗墓这行,踩空一步就是塌方埋骨;被机关削去半边脑袋的同行他也见过,血糊得像摔烂的西瓜。可眼前这一幕不一样——那是明明白白的筛选,答错就杀,不讲情面,不看忠勇,不管你是砍了十个敌人还是救过同袍性命,只要选错,就得掉进黑洞里喂鬼。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匕首柄,指节咔的一声响。
脑海里那个答题界面又跳出来了——每次弹题时的倒计时框、选项排布、甚至连“请在十秒内作答”那行小字的位置,和战场上士兵头顶浮出的提示**一模一样**。
原来自己也不是什么主角,不过是个新来的答题工具人,和这些死在黄沙里的古人没两样。
“操!”他低吼一声,抬脚狠狠踹向石板上的五行阵图基座。尘土炸起,炭笔画的线条崩裂一道口子,但那片悬浮的鳞片纹丝不动,投影依旧清晰,又一名士兵跪地写下答案,白光一闪,传送离场。
赵九斤眼眶充血,抽出匕首,纵身跃起,刀锋直劈空中光影!
“当啷——”金属撞上无形屏障,火星四溅。刀刃穿光而过,只搅乱了一瞬画面,涟漪荡开又迅速恢复。
“这是反人类考试制度!”他怒吼,声音撕破大殿死寂,“打仗归打仗,答题归答题,合在一起算什么?拿命当积分刷关卡呢?!”
铁锤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他刚才还傻站着看投影,脑子里转不过弯:怎么打仗还得考试?这不合理啊!可赵九斤这一嗓子,像烧红的铁钎捅进胸口,憋着的火“轰”地炸了。
“九斤哥说得对!”他拔出双锤,抡圆了砸向地面,“打仗就该真刀真枪干,搞这套答题升天、答错坠坑的把戏,这不是耍人是什么!”石砖崩裂,碎屑飞溅,他双眼通红,“老子拼死拼活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当个会写字的靶子!”
药婆一直盯着那些士兵肩甲上的铭文,越看越冷。
编号整齐划一,排列有序,像是牲口圈里的记号牌。她曾在苗疆见过猎户给山猪打烙印,位置就跟这肩甲上的刻痕差不多。这些人不是战士,是数据,是系统里一个个待处理的条目。
她的手缓缓搭上腰间毒囊,指尖触到一条沉睡蛊虫的硬壳。
“若镇龙陵的真相就是这个……”她声音不高,却像冰锥扎地,“那我不如一把火烧了它。宁可什么都得不到,也不做它的答题机器。”
算盘蹲在地上,眼镜片映着残存光影,手指无意识敲打太阳穴,一下,又一下。
他在算频率。古战场中每道题出现的时间间隔、士兵反应速度、传送与吞噬的比例……越算越心寒。这不是随机考核,是精密控制的淘汰机制,错误率被压在17%左右,刚好够维持系统运转,又不至于让通过者太多。
他慢慢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神变了。
“古有焚书坑儒,坑的是人。”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念判词,“今有以题杀人,杀的是魂。这不是考智慧,是灭人性。”
他站起身,把炭笔收进怀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周易》:“我们不能再走他们的老路。”
四人目光交汇。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煽情的誓言。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赵九斤深吸一口气,收刀入鞘,胸口起伏未平,眼神却已从暴怒转为狠厉。
“那就别再当答题的狗。”他说,“我们要挖出谁定的规矩,然后——砸了它。”
话音落,他第三次扑向投影,匕首横扫带出劲风,刀刃掠过鳞片下方的光柱,气流剧烈扰动,阵图中那道连接木位的血线猛地一颤。
“断血引!”算盘突然喊。
赵九斤立刻抽回左手,掌心血痕未干,但鲜血不再流入阵图。
失去活气支撑,蓝紫光芒剧烈闪烁,如同信号不良的旧电视。投影中的战场开始扭曲,士兵身影拉长变形,答题界面像被揉皱的纸张般折叠崩解。
“嗡——”鳞片发出最后一声震鸣,光柱溃散,影像炸成点点荧光,如灰烬飘落。
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鳞片“啪”地跌回石板,黯淡无光,再无动静。
大殿重归昏暗。
仅剩几支残烛在角落摇曳,火光映在四人脸上,明明灭灭。
铁锤双锤插地,喘着粗气,脸上怒意未消,胸膛一起一伏。药婆收回搭在毒囊上的手,左眼泪痣在微光下泛着冷色,静静伫立。算盘站在原地,眼镜戴正,《周易》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空白石板上,仿佛还在推演那场不该存在的考试。
赵九斤站在阵图残迹旁,右手松开匕首柄,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怕的,是兴奋。
他们看清了规则,也拒绝了服从。
外面还有红眼睛在游荡,头顶可能还有百阶天梯等着答题,系统说不定下一秒又要弹题。但此刻,他们不再是懵懂闯入的盗墓贼,而是知道真相后仍选择往前走的人。
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赵九斤眯起眼,看向殿顶黑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