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差的自行车铃铛在巷口响了一声,短促清脆,像上回那封挂号信来时一样。我正把《留痕》的目录誊抄到新稿纸上,听见动静没抬头,笔尖稳稳划过纸面,最后一行字落定,才起身去开门。
门外没人。牛皮纸信封贴着门板立着,上面压了张便条:“苏晚同志,周师傅说你等这消息,让我顺路捎来,别耽误。”
我捡起信,拆开,是周炳坤的字,潦草但清楚:**“寅那边已约好,明早九点印刷厂办公室见,人到了直接报我名。”**
我把信折好塞进帆布包,转身拎起桌上捆扎整齐的稿件——三十七篇,按A、B、C辑分好,每辑首页贴了不同颜色的标签纸,蓝、黄、绿,一目了然。又翻出备用的一份,用油纸包好,两份都装进包里。
天刚亮,我搭早班长途车往省城走。车颠得厉害,我靠着窗,手一直按着包,脑子里过的是待会儿要说的话:不谈情怀,不讲意义,只说三点——交稿周期、纸张标准、装订方式。能答的答,不能答的记下,回头再议。
九点差五分,我推开省级印刷厂办公室的门。屋里有股油墨混着铁锈的味儿,墙上挂着几幅宣传画,排版土得我眼皮直跳,但忍住了没动。
周炳坤已经到了,穿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坐在靠门的椅子上,脚边放着个旧皮箱。他看见我,点点头,没说话,朝里间扬了扬下巴。
一个中年男人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国字脸,袖口卷着,手上沾着点墨迹。他伸出手:“苏晚?周炳坤提过你,我是寅。”
我握手,力道适中。“寅厂长,打扰了。”
“不打扰。”他指了指桌上的两份稿件,“周师傅昨晚就把副本送来了,我看了目录,也翻了前两篇。不是那种空话连篇的‘女工赞歌’,挺实。”
我点头:“我要的也是实——纸要厚一点的胶版纸,封面压黑底,字用一号宋体,不加花边,不配插图。内页双面印刷,骑马钉不行,要锁线胶订,经得起翻。”
寅挑眉:“锁线?这成本可比普通装高不少。”
“值这个价。”我说,“读者要是翻两回就散了页,下次不会再买。”
周炳坤这时开口:“她这批书,后面还跟着杂志连载和文化馆订货,量不会小。我跟老李打过招呼,运输走轻工专线,不卡车,不压货。寅哥你这边只要产得出,运的事我兜住。”
寅笑了:“你一出面,我就知道这事靠谱。行,生产线我调个组专门接这单,优先排期。校对稿来回怎么传?”
“我这边每周一寄出定稿,附修改说明。”我说,“紧急调整走电报,费用我付。反馈样书,你们每批次留三本存档,寄一本给我,另一本给出版社备案。”
寅点头:“清楚。我们厂里有电传机,重大修改可以拍过来,比信快。”
“那最好。”我从包里取出两份文件,一份是供稿时间表,一份是格式规范,“这是具体要求,您看看有没有难处。”
寅接过,一页页看,周炳坤也凑过去扫了几眼。半晌,他抬眼:“标准严,但不离谱。行,照这个来。”
第一关过了。
三天后,我收到周炳坤捎来的消息:首批试印样本已完成,让我去验货。
我赶到印刷厂时,寅正站在车间门口等。他递来一本样书,黑色封皮,烫银书名,《留痕》两个字压得沉实,没浮光,不刺眼。
我翻开,纸页厚实,字迹清晰,页码对齐,折痕平顺。翻到《车间灯下》那篇,第三段有个句号偏移,我指尖点了点:“这儿墨点重了,像糊了。”
寅立刻叫来质检员:“重调这版,今天下午再出一本。”
我合上书:“其他没问题。”
“你眼光够细。”寅说,“这种活,以前都是出版社盯着,你们个体作者哪有这么较真的?”
“我写的字,得配得上读它的人。”我说。
周炳坤在旁边笑了一声:“她要是觉得哪块不对,能盯到你重新铸字。”
寅也笑了:“那我得庆幸她不是来管厂的。”
当天傍晚,我带着新样书坐车回小城。包里那本《留痕》被我放在最上层,手时不时摸一下,硬壳封面硌着指尖,真实得不像梦。
车过铁路桥时晃了一下,我扶住前座,听见自己说:“周师傅,下次寅厂长要是嫌贵,你就告诉他,第二批加印五百本,月底前付定金。”
周炳坤叼着烟,没回头:“行,我记着。”
我没再说话,望着窗外飞驰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像被推倒的字格,朝着远处奔去。
夜深时,我回到工作室,把样书放在书桌正中,打开台灯,又看了一遍封面。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角一张纸,我伸手按住,是林晓雅前些天帮我整理的读者来信清单。我把它挪开,拿出新稿纸,写下一行字:
“远程供稿流程确认:邮寄+专人传递双轨并行,首印通过,生产端落地。”
写完,合上本子。
门外,巷子里传来收摊的吆喝声,一辆三轮车碾过石板路,吱呀远去。
我关灯,没立刻走。黑暗里坐着,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