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怪趴在地上,尾巴抽得像条脱水的鳝鱼,红眼一明一暗,像是快断气的灯笼。赵九斤眯着眼盯它瞳孔,发现那点光不再乱晃,反而慢慢缩成针尖大小——这是痛劲儿过去的表现。
“药婆,音再压低半度。”他低声说。
药婆手指微调,银笛发出一段更低沉的嗡鸣,像老木门在风里来回蹭门框。水怪四肢抖了两下,前爪缓缓收拢,脑袋也从地上抬起来一点,没再硬撑着摆出攻击姿势。
铁锤蹲在后头,手里双锤还插在碎石堆里,嘴里小声嘀咕:“这就怂了?刚才不是挺能嚎的?”
算盘推了推眼镜,炭笔记事本摊在膝盖上,笔尖悬着没落:“别吵,它要溜了。”
话音刚落,水怪尾部轻轻一摆,没激起太大浪花,而是贴着水面滑向破口方向。动作不急不躁,像是下班赶路的伙计,只想早点回家。
“它真走?”铁锤瞪眼。
“让它走。”赵九斤抬手示意,“咱们又不是来收尸的,是过路的。”
水怪游到破口边缘,身子一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凶,倒有点像看热闹看够了的街坊,懒得再多管闲事。然后一头扎进黑水,漩涡一卷,水面合拢,只剩几圈涟漪慢慢散开。
洞窟一下子安静下来。
药婆松了口气,把银笛收进腰间囊袋,左手按住包扎了一半的左臂,白布已经被渗出的血染了小片。“水中毒素还没散,别靠太近。”
算盘合上本子,袖子里一塞:“这玩意儿打也打得,吓也吓退,就是不能往死里逼,跟市集上抢摊位的大哥一个脾气。”
铁锤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它留下的东西,要不要捡?”
“什么东西?”赵九斤皱眉。
“那边。”铁锤指破口边上,浅水洼里有片指甲盖大的东西,正泛着蓝紫交叠的微光,一闪一灭,像谁在水底眨眼睛。
药婆立刻出声:“别碰!残留毒液可能附着表面,你手一伸,明天就长蘑菇。”
铁锤缩回手,挠头:“那总不能让它泡烂吧?”
赵九斤没答话,蹲到岸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块旧布和一根探针。他用探针轻轻拨开水面上漂浮的黏液和碎屑,那片发光物随着水流晃了晃,慢慢朝浅岸漂来。
算盘拿炭笔杆接着推,一边推一边念叨:“形状规整,弧边,厚度均匀,不像自然脱落的鳞甲……倒像是——嵌进去的零件?”
“零件你个头。”铁锤凑近,“哪有机器长鳞片的?”
赵九斤伸手,用布裹住探针尖,将那东西夹起。入手微沉,不烫也不凉,表面光滑,边缘有细微纹路,像是被什么工具打磨过。他翻过来一看,背面竟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呈“十”字形,像是某种接口。
“这玩意儿不该在这儿。”他低声说。
药婆盯着他手里的布包:“什么意思?”
“它贴肉长着的时候,我挨得近,感觉不对劲。”赵九斤把鳞片裹好,塞进帆布包夹层,“一般鳞甲是死物,可这片,像是活体嵌合件,震动频率跟水藤芽有点像,但更稳。”
算盘眼睛一亮,差点把眼镜甩出去:“你是说……它是被‘装’上去的?不是自然长的?”
“现在不说这个。”赵九斤拍拍包,“先留着,等出了这片死水再看。”
四人站定原地,没人动。
铁锤挠了半天头,终于憋出一句:“所以……它到底是守门的,还是被拴在这儿的?”
没人回答。
药婆看着赵九斤的背包,眉头没松。算盘手指在袖口摩挲,像在心里拨算盘。铁锤杵着锤子,眼神还在往破口飘,仿佛那水怪下一秒就会杀回来。
赵九斤站在最前头,右手搭在匕首柄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水面平静,笛音已歇,只有头顶偶尔掉落一粒碎石,砸在浅滩上“啪”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