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掌心还贴在青铜巨门上,那股从体内炸开的热流尚未退去,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咬牙发力,双臂猛然一推——
“咔……咔咔!”
沉闷的机括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像是锈死百年的齿轮终于被撬动。缝隙起初只容得下一只手掌,但随着他肩背肌肉暴起,战服肩甲上的暗金纹路微微发烫,门竟缓缓裂开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口子。
一股干燥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众人脸前残留的水雾。
“我靠!”铁锤第一个探头,伸手往门缝里猛插,“真没水?这不科学啊!咱们刚才是从河底爬上来的吧?”
药婆紧随其后,指尖轻触门槛内侧地面,眉头微皱:“干的,一点潮气都没有。”她蹲下身,用指甲刮了刮青玉砖表面,“连霉斑都没有,跟昨天铺的新地砖似的。”
算盘低头看罗盘,指针原本在水下晃得像抽风,此刻却稳稳钉住正北,连颤都不颤一下。“磁场正常了。”他扶了扶眼镜,“不是幻觉,也不是结界。我们……真的进到一个真空环境里了。”
赵九斤深吸一口气,鼻腔里不再是湿漉漉的河泥味,而是某种陈年石粉混着金属氧化后的腥气。他抬脚跨过门槛,靴底踩在坚硬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回音顺着穹顶荡出去老远。
“还真能走路。”他嘀咕一句,回头招手,“都进来,别堵门口。”
三人鱼贯而入。铁锤扛着双锤,进门时还不忘伸手摸天花板:“嘿,也不漏水,这防水做得比我老家灶台还严实。”
殿内空间开阔,高约三丈,长约二十步,穹顶由整块黑石雕成,中央悬着一颗铜珠,表面布满刻痕,像极了星轨仪的残件。地面铺的是青玉砖,缝隙间嵌着银丝,弯弯曲曲连成一片不规则纹路,像是谁拿毛笔随手画的迷宫。
赵九斤挥手示意暂停前进,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嚓”地划亮。橘黄色火苗“噗”地燃起,稳稳跳动,没有一丝摇曳。
“有氧。”他说,“而且流通。”
药婆摘下肩头盘伏的蛊虫,轻轻放在地上。那小东西试探性爬了几步,触须抖了抖,随即安静趴下,毫无躁动迹象。
“无毒。”她收回蛊虫,语气放松了些,“至少目前安全。”
铁锤早就按捺不住,蹽开大步走向左侧墙角,那里摆着三尊青铜祭器,形似鼎炉,表面覆灰但无锈蚀,把手处甚至还能照出人影。
“这玩意儿擦擦能当传家宝卖。”他伸手想蹭一把,被赵九斤眼疾手快拦住。
“别碰。”赵九斤低声道,“咱是来探路的,不是来收破烂的。”
药婆已走到右墙,指尖抚过浮雕。墙上刻满了螺旋状符号,密密麻麻如虫爬蚁走,凹槽深处竟有微弱温热传来,像是底下埋了根暖管。
“这些纹路……”她眯起眼,“有点像我小时候见过的古蛊文,但又不太一样。”
算盘蹲在地上,正盯着某尊鼎炉的底座看。他掏出炭条,在随身带的纸上临摹了几笔,又拿出《周易》对照,摇头:“不像卦象,也不合礼制方位。这排列……像是故意错开的。”
赵九斤环视一圈,忽然笑了:“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地方不像是坟?”
“不像。”药婆接话,“没棺椁,没尸骨,连个牌位都没有。”
“像考场。”赵九斤拍了拍新战服肩甲,布料贴身得像第二层皮,“而且是那种你交了卷才知道题目在哪的阴间统考。”
铁锤听得一头雾水:“啥意思?咱现在是考生?”
“差不多。”赵九斤走向西墙,指着那片螺旋符号,“重点不是这些字认不认识,而是——”他顿了顿,“为什么叫‘水殿’,却一滴水都没有?”
四人围拢过来,站成半圆。
药婆指着其中一组符号:“这个圈套三条线,我在苗疆一支失传的咒契里见过类似结构。”
算盘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但我翻遍《连山》《归藏》,也没找到对应释义。除非……它根本不是文字。”
“那是什么?”铁锤歪着头看,看得眼睛发花,脱口而出:“哎,这不就跟咱老家锅底烧糊的印子一模一样吗?”
三人齐刷刷转头看他。
沉默两秒。
药婆“嗤”地笑出声,算盘扶额摇头,赵九斤咧嘴:“你还别说,真有点像。”
气氛松了一瞬。
“先拓下来。”赵九斤收起笑意,“不动器物,不碰墙壁,只记录。等出了这门再慢慢研究。”
算盘点头,开始用炭条小心描摹。药婆取出特制药水涂抹在纸上,准备做显影处理。铁锤站在原地,双手拄锤,眼睛仍盯着那口鼎,嘴里小声嘀咕:“你说它到底能装几碗饭……”
赵九斤没理他,目光扫过整个大殿。火光映照下,那些符号仿佛在缓缓流动,铜珠投下的阴影恰好落在他脚边,形成一个完美的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很清晰。
也很正常。
不像外面那样歪斜扭曲。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还有点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但又说不清楚。
战服贴肤,轻若无物,却又坚不可摧。
他知道,这地方认他。
不是因为运气好。
而是因为他穿上了这身衣服,踏进了这道门。
并且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