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手掌贴着岩壁往下挪，指尖蹭过一层滑腻的青苔，像摸了把老墙灰。火折子早灭了，现在全靠药婆手里那几只荧光蛊虫照路，光点微弱，勉强勾出前方石阶的轮廓。他左脚踩实一级台阶，右腿那根红丝还缠着，一动就扯得小腿发麻，跟被蚂蟥叮住似的。
“慢点。”他低声说，声音在水里泡得发闷，“踩稳再走。”
身后传来铁锤粗重的喘息，紧接着是算盘小声念叨：“第八十五阶……耳鸣又重了半分，这水压不是闹着玩的。”
赵九斤没回头，只抬手往后摆了两下——停三秒，再走。这是他们定的暗号，省力气也省话。
铁锤扛着双锤走在最前头，每一步都像在推一堵看不见的墙。水流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耳朵嗡嗡作响，连自己心跳都听不真切。他咬牙往前探身，用锤背“咚”地敲了下侧壁，确认岩体结实，这才迈出下一步。“这鬼地方……比酒楼二楼摔下来的酸菜坛子还沉。”他嘟囔一句，肩头肌肉绷紧，硬生生顶着水往前拱。
药婆紧跟在赵九斤后头，手指一直搭在毒囊上，另一只手捏着新炼的蛊虫，贴在颈侧试压。虫体微微颤动，她眯眼读着频率，低声道：“水温降了半度，压力还在涨。再这么下去，我的虫子也要缺氧罢工。”
赵九斤嗯了一声，左手扶墙，右手握紧匕首柄稳住重心。他能感觉到肺里的空气越来越紧，吸一口就得缓两拍，胸口像被人拿布条一圈圈勒住。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帆布包，罗盘指针轻微晃动，方向没偏，但玻璃罩内起了一层水雾。
“药婆，药丸还能撑多久？”他问。
“含着就行，别咽。”药婆从瓷瓶倒出一粒墨绿色药丸，塞进嘴里，“我多备了两份，但现在不敢乱用，保不准后面更糟。”
赵九斤点点头，把嘴里那颗已经化得差不多的药渣吐掉，换上新的。一股清凉感顺着喉咙滑下去，耳膜胀痛稍减，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这种药压不住根本，顶多让脑子清醒点，不至于在台阶上直接栽倒。
算盘摘下眼镜，用袖角胡乱擦了两把，重新戴上。镜片刚亮一秒，又蒙上薄雾。他骂了句娘，索性不再擦，凭感觉在湿漉漉的小本上划拉：“每十阶，压力增一分……第87阶记到这里，笔都快写不动了。”他指尖发僵，墨迹歪斜，像蚯蚓爬过泥地。
铁锤突然“哎”了一声，脚步一顿。
“怎么？”赵九斤立刻抬手示意全员止步。
“前面……台阶变宽了？”铁锤扭头，声音带着不确定，“还是我眼花了？”
赵九斤眯眼看去，果然，前方石阶边缘模糊了些，宽度似乎增加了近半尺。他皱眉，没急着动。“药婆，放虫探路。”
药婆弹出一只米粒大的荧光蛊，虫子游向前方，在台阶表面绕了半圈，光点稳定，无异常波动。
“实的。”她道。
赵九斤松了口气，正要迈步，忽然觉得左耳根一痒——那截千年水藤寄生芽又开始搏动，节奏和心跳同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他颅骨里敲木鱼。
他抬手碰了碰，滑腻依旧，没出血也没扩散迹象。算了，只要不炸就行。
“继续走。”他下令，“贴墙，慢行，别贪快。”
四人重新列队，铁锤在前开路，双臂张开减少水流冲击；药婆居中监测，蛊虫轮流探查；算盘断后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赵九斤居中指挥，一手扶壁一手握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台阶越往下，青苔越厚，脚底打滑的风险回升。赵九斤每踩一步都要先试探，鞋底蹭出细微声响。铁锤干脆改用锤尖卡进阶缝里借力，走得吃力，但稳当。
“老子现在就是水下搬砖的。”他喘着气抱怨，“还是包吃包住那种苦力。”
“你要是真搬砖，东家得赔破产。”算盘接嘴，“一锤下去，墙塌一半。”
“那叫效率！”铁锤不服。
药婆冷哼一声：“效率高你也得活着回来，别等我把你拼成完整尸体算功德。”
赵九斤听着他们斗嘴，嘴角抽了抽。吵归吵，队伍节奏没乱，这才是好事。他知道，一旦沉默太久，人就会想太多——想退路，想失败，想回不去。
可现在，没有退路。
他抬头看向前方黑暗，蛊虫的光晕只能照出十几级台阶，再远便被浓黑吞没。水压持续压迫胸腔，呼吸越来越短，动作越来越迟缓。算盘的眼镜又起了雾，这次没再擦；铁锤的肩膀开始微微抖，那是肌肉疲劳的征兆；药婆的蛊虫飞行轨迹变得飘忽，显然也到了极限边缘。
赵九斤深吸一口气，把嘴里药丸咬碎，清凉感冲上脑门。他抬起左脚，踩向下一级台阶。
脚底一滑，差点跪倒，赶紧用手撑住岩壁。
“这路比前任老板娘的脸还滑。”他低骂一句，换脚站稳。
药婆伸手扶了他一把，没说话，眼神却提醒他：撑住。
四人继续下行，脚步沉重，节奏缓慢，像背着整座山在爬楼梯。水压如无形巨手，一点点挤压他们的身体、意志、呼吸。谁都没喊停，也没人提回头。
台阶仍在延伸，螺旋而下，不知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