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背贴岩壁,手指仍死扣着那根老藤,指节发白。水流在头顶上方翻涌,像一锅煮沸的泥浆,哗啦声震得耳膜生疼。他不敢松手,也不敢乱动,右腿那根红丝还缠得死紧,像是谁拿红线把他跟这河底绑在了一起。左耳根那团搏动的软体也没消停,轻轻一碰就颤,跟脉搏同步跳。
他咬牙,左手慢慢往脸上摸,指尖碰到那团滑腻的东西,试着往下剥。一扯,有点黏,像撕掉一块陈年膏药,疼得他抽了口气。再仔细一瞧,不是肉虫也不是血管,倒像是一截泡发了的树根,表面布满细纹,末端还连着岩缝。他没敢硬拔,怕扯出什么机关血泉来。
右手抽出匕首,刀背轻敲右腿,试探红丝韧性。一声闷响,丝线纹丝不动,反震得他虎口发麻。这玩意儿不像普通绳索,更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防水火折凑近岩壁。黄豆大的火光晃了一下,青苔湿漉漉地反着光,石面坑洼不平。他顺着藤蔓往上游摸,指尖忽然触到一道直角边——不是天然形成的,是凿出来的!
“嘿……还真有路?”他低声嘟囔,声音被水流吞了一半。
继续往上探,火光扫过凹陷处,隐约显出一级台阶的轮廓。再往上,又是一级,边缘整齐,阶面平整,明显是人工修筑。他沿着纹路摸索,发现台阶呈螺旋状贴着河壁向下延伸,一路沉进黑水深处,看不见尽头。
“老子命不该绝啊。”他咧嘴一笑,牙上还沾着血沫。
抬手,火折连闪三次短光——三短,代表“安全落脚,准备接应”。
片刻后,远处水面泛起微弱荧光,几只米粒大的蛊虫排成箭头形状,由远及近游来。接着是算盘的罗盘反光,一闪一灭,确认方位。铁锤的身影最先冒出来,像头铁甲水牛,手里双锤一前一后摆开,护着身后两人缓缓靠近。
药婆第二个靠岸,银针已在指间,目光直接锁住赵九斤左耳:“别动,我看看那玩意儿。”
她凑近一瞧,眉头微松:“千年水藤寄生芽,听着吓人,其实就跟墙上长木耳差不多。不毒,但别硬扯,出血容易引活物。”
赵九斤哼了声:“那你倒是早点说,我差点以为自己长瘤了。”
算盘这时也站稳了,抹了把脸上的水,眼镜片蒙着一层雾,拿袖子擦了擦:“台阶规整,阶高七寸,宽一尺二,符合秦匠‘三步一降’规制,不是临时陷阱。看磨损痕迹,有人走过。”
铁锤一听,立马扛锤上前:“那还等啥?走下去呗!总比在水里打转强。”
“你闭嘴。”赵九斤瞪他一眼,“刚才要不是药婆拦着,你早冲进漩涡喂鱼了。”
铁锤挠头,讪笑两声,锤尖往侧壁一戳:“那我探路?保证不乱撞。”
赵九斤没答话,先低头检查自己右腿。红丝缠得结实,但暂时不影响行动。他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罗盘挂回腰间,匕首插好。抬头看向石阶入口,火折光勉强照出前三级。
“一人探路,三人跟进,间隔两阶。”他下令,“我打头,药婆第二,算盘第三,铁锤断后。踩不准的,别硬上。”
说完,他抬起左脚,试探着落在第一级台阶上。脚底一滑,差点跪下,赶紧扶住岩壁。青苔太厚,阶面湿滑得像抹了油。
“这路比老子初恋还滑。”他骂了一句,换脚站稳,确认台阶无异动。
药婆紧跟其后,脚下放轻,手指搭在毒囊上,随时准备弹虫探路。算盘掏出小本子,用防水墨笔记下阶数和倾斜角度,嘴里念叨:“下行十五度,每十阶右偏三寸,估计下面有弯道。”
铁锤殿后,一手抓藤,一手拿锤尖在侧壁轻轻敲打,听空响。敲两下,摇头:“实心的,没空腔。”
四人排成单列,沿螺旋石阶缓缓下行。水流声渐渐被压低,取而代之的是脚步踩在湿石上的“啪嗒”声,还有算盘时不时记笔记的沙沙声。
越往下,水压越重,耳膜开始发胀,呼吸略滞。赵九斤没吭声,只把手按在胸口,感受心跳节奏。药婆察觉他的动作,悄悄从毒囊里取出一颗静心蛊,捏在掌心备用。
“前面……好像有东西。”药婆突然低语。
众人停步。赵九斤眯眼往前看,火折光尽头,隐约有一道凸起横在阶前,像是石门门槛,又像某种封墙。
算盘凑近观察:“不是门,是刻痕。你看那线条,像是符纹残迹,但被水泡久了,看不清内容。”
铁锤蹲下,锤柄轻点地面:“底下是实的,没机关响动。”
赵九斤没急着走,反而伸手摸向那道刻痕。指尖刚触到,岩壁竟微微一震,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转动了一下。
“别碰!”药婆一把拽他手腕。
他缩手,火光下,那刻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蓝光,转瞬即逝。
“这台阶……不是死路。”他低声说,“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