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脚掌踩进黑水,冰凉顺着小腿往上爬。头顶的日光被撕成碎银,晃在肩背上,像谁撒了一把亮片就跑了。他抬手摸了下耳廓——药婆那丸子真不是吹的,耳朵清亮得能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听得见吗?”他张嘴,声音在水里发闷,但确实传出去了。
“听得见!”铁锤在后面吼,嗓门大得震泡。
“听得见。”药婆紧跟着说,手指搭在毒囊上,眼睛扫着四周。
算盘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手里防水筒夹得稳,镜片反着一道微光。
四人排成单列,主绳一节节放长,水流轻轻推着背往前走。赵九斤领头,罗盘绑在左臂,指针稳稳戳向东南。他们正朝着水下古城的方向挪,表面风平浪静,可这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活水。
游出十几米,算盘突然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赵九斤立刻收脚,身体悬在水中,回头看他。
算盘从防水筒里抽出一根细竹条,又摸出个小沙漏,动作利索。他把竹条往前面三米处一丢,盯着它随水流漂。沙漏翻转,他嘴里默数,眼神越来越沉。
竹条没顺流直下,而是打着旋儿往下沉,轨迹歪得离谱。
他又掏出随身罗盘测流向,眉头越拧越紧。等沙漏漏完最后一粒沙,他缓缓摇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脸色已经变了。
“表层流速每息两尺。”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楚,“但方向偏斜十五度,呈螺旋下沉趋势。按这个加速度,二十丈以下,流速至少每息八尺。”
铁锤咧嘴:“八尺就八尺呗,咱又不是没穿过急流。”
算盘没看他,只盯着前方幽暗水域:“问题是,这种螺旋流一旦陷进去,逆流返回的概率——为零。”
空气像是被抽了一下。
药婆眼皮一跳,手指收紧。
算盘继续说:“我算了七种路径,全都一样。没有安全折返的路线。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单行道。”
铁锤脸上的笑僵住了。
赵九斤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慢慢转过身,重新面朝前方。他知道算盘不会乱说,这家伙连吃饭要几两米都算得清清楚楚,更别说水流走势。
“所以你是说,”赵九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下去容易,上来难?”
“不是难。”算盘纠正,“是几乎不可能。除非你能飞出水面,不然一旦被卷进深层涡流,神仙也拉不回来。”
铁锤咬牙:“那还愣着干啥!退回去重想办法啊!”
“退?”赵九斤冷笑一声,回头扫了他一眼,“你当这是村口小河沟?咱们已经进来了,绳子都放了三十多米。你现在转身,一个不小心就被侧流拍到岩壁上,脑袋开花。”
铁锤哑火。
药婆低声说:“我们没带备用呼吸包,原路折返耗氧更多,风险更大。”
算盘点头:“而且刚才那竹条的轨迹说明,这片水域底下有暗槽分流,地形复杂。我们现在看到的‘平静’,可能是漩涡中心的假象。”
赵九斤吸了口气,肺叶胀缩,心跳却稳。
他环视三人,一个都没落下。
“药婆给了我们耳朵,”他说,“算盘给了我们真相。现在,轮到我们自己给条命拼出个结果。”
他顿了顿,语气没变,可谁都听得出那份狠劲。
“来都来了,哪有回头的道理?”
没人接话,可气氛变了。
药婆伸手检查自己腰间的毒囊扣环,确认牢固。她抬头看了眼赵九斤的背影,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这是她的回应。
铁锤深吸一口气,把两把铁锤从背后解下来,握在手里,咧嘴一笑:“行,鲁滨逊不下岛,专捡最难的路走!”
算盘没笑,默默把沙漏收回防水筒,又拨了下算盘珠子,像是在给自己算命。然后他也点头:“走吧。既然不能回头,那就别看身后。”
赵九斤不再多言,低头看了眼罗盘,指针依旧指向东南。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四人重新列队,主绳绷直,呼吸节奏同步。赵九斤带头向前划水,动作沉稳。药婆紧跟其后,目光警觉。铁锤握紧锤柄,游在第三位,肩膀绷着劲。算盘断后,一边游一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水流轨迹,手里始终攥着那枚算盘。
水波荡漾,头顶碎光渐远,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
赵九斤忽然觉得右腿有点痒,像是有东西蹭过布料。他没理会,只继续向前。
药婆却猛地睁大眼,指尖瞬间摸上毒囊。
可她没出声,只是死死盯着赵九斤的右小腿后侧——那里,一缕极细的暗红丝线,正从水底缓缓浮起,缠上了他的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