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碾过小城南门的水泥路,车轮声渐渐停歇。我拎起帆布包下车,风从河堤方向吹过来,带着点湿气和熟悉的机油味。街角早点摊的油锅正滋啦作响,林晓雅没来接我,陈桂兰也没在窗口张望——这很好,我不需要谁替我惦记行程。
工作室在纺织厂家属区后巷,一扇绿漆木门,门框上还贴着半片褪色的春联。推门进去时,子正在整理桌上的稿纸,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手里的红笔顿了顿。
“回来了?”他问,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在等什么话。
我把包放在靠墙的木桌上,解开拉链,取出那支钢笔,往台灯旁一搁。动作利落,不带多余情绪。
“远程供稿,从今天开始。”我说。
子皱眉,“省里的事,不跑几趟能成?那边编辑认人,你不露面,人家怎么信你?”
我拉开藤椅坐下,没急着反驳。窗外有小孩追跑喊叫,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得啪啪打杆子。这种日子,人人都觉得事情非得面对面才办得成。可我知道,信息比人跑得快。
“我昨天下班车,今天就能出三份选题。”我翻开笔记本,抽出一页写好的提纲递过去,“市文化简报要‘青年择业观’专题,省文艺报约了‘工人家庭变迁’口述史,本地两间裁缝铺还想做季度宣传页——你看,我没进他们办公室,活已经来了。”
子接过纸页扫了一眼,眉头还是没松开:“可修改呢?万一他们不满意,来回寄信耽误时间,客户跑了怎么办?”
“那就别让他们有机会不满意。”我抽出三只信封,红、蓝、黄,依次排开,“红色发省城,蓝色给市里,黄色留本地。每封都附选题大纲、写作方向、截稿日期,连修改意见我都提前写好纸条夹在里面。他们不是没意见,是没空提;我们不是等反馈,是把反馈提前塞到他们手里。”
他盯着那三只信封,像是第一次看懂什么叫“安排”。
“还有电报。”我继续说,“紧急稿件,我发电报传核心观点,他们先拿去排版,正文随后邮寄。电话每周五下午三点打一次,统一核对进度。我不用天天跑,你们也不用卡在我回来才能动笔。”
屋子里静了几秒。子低头翻了翻桌上的草稿,忽然问:“那……分工怎么算?”
“按城市分对接人。”我说,“你管蓝色系列,小吴盯黄色本地单,我统揽红色省级线。我不出门,但所有节奏由我定。以前是邮局送报纸找我们,现在是我们把稿子送到他们前头去。”
他慢慢点头,拿起红笔,在本子上划下一条线:“明天我就去邮局买五十张加急邮寄单。”
我笑了下,“顺便买盒碳素墨水,以后咱们的信封,边角都要盖个编号章。别让人觉得这是谁随手写的便条。”
中午前,我把书桌重新布置了一遍。墙上钉了块旧挂历,撕掉前几个月,从今日起画上格子:周一发选题,周三收初稿,周五定稿寄出。每个格子用不同颜色铅笔标注优先级,红圈最急,黄点次之。
三只信封装满资料,摆在桌面三角位,像三个据点。台灯压着一张全省交通图,我的手指从省城出发,划过两条铁路线,最终落在小城这个不起眼的点上。
距离不是障碍,是筛选。
下午四点,子回来,脸上带着少见的轻快:“市文化简报编辑来电话了,说本期专题‘视角新颖、来稿及时’,比上个月提前两天收到。”
我没抬头,继续在稿纸上改一个标点。
“他们还问,是不是我们搬去市里了。”
我抬眼,“你怎么说?”
“我说,我们就在原地,只不过手脚快了些。”
我点点头,把改好的稿子放进蓝色信封,封口前夹入一张小纸条:建议配图采用女工下班骑车抓拍,背景工厂剪影,突出逆光轮廓。另附胶卷编号,已交照相馆冲洗。
夜深了,外头安静下来。我独坐在灯下,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纸,写下一行字:
**距离不是隔阂,而是筛选真心合作者的滤网。**
笔尖顿住,墨迹未干。窗外月光照在晾衣绳上,白床单被风掀起一角,轻轻晃着,像一面不动声色的旗。
我合上本子,伸手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