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踩着沙地往前走了两步,脚底板还带着刚才跪地时的酸软劲儿,但他没停下。骆驼铃铛还在响,火光映着老汉那张风吹日晒的脸,像块干裂的老树皮。
“老哥,”他把水囊递过去,酒味在夜里格外冲,“刚才您说水底下有殿,飞檐斗拱都能看见?那到底有多大?比咱们镇上祠堂大多少?”
老汉接过水囊抿了一口,眯起眼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地平线:“祠堂?十个加起来都不够塞牙缝。”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年轻那会儿,亲眼见过一次月圆夜——断河水面降得厉害,底下露出一截白玉阶,一层层往下,看不见底。那殿门,怕是有三丈高,门环是青铜铸的龙头,眼睛是黑曜石镶的,夜里泛绿光。”
药婆站在赵九斤右侧,手指轻轻搭在毒囊上,语气平静:“有人下去过?”
“有。”老汉点头,“前年冬天,三个采珠的外乡人,说是专破水下密室的行家。带了油布袋、铜管换气,全套家伙都齐了。从洼地南侧潜进去,再没上来。三天后,下游浮出两具尸体,浑身干干净净,没伤没痕,就是眼珠子没了,嘴张着,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铁锤听得脖子一缩,随即又挺胸抬头:“那说明里面有宝!死人都护着的东西,还能是假的?”
“你当是挖坟摸金?”算盘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火光,“这是活水封陵,机关靠水流驱动,压力差能把你骨头压成粉。再说,连入口在哪都不知道,你怎么下?往哪砸?”
“我砸天梯都不怕,还怕个水门?”铁锤不服气地挥了下拳头。
“闭嘴。”赵九斤抬手打断,目光仍盯着老汉,“除了人,还有别的动静吗?比如……声音?动静?”
老汉搓了搓手,像是冷到了骨子里:“有钟声。每逢阴雨夜,风顺着河谷吹,能听见‘咚——’的一声,不急不缓,听着像在数人头。还有人说看见过灯笼,红的,在水底飘,不高不低,跟着人走。更邪乎的是,十年前一支商队路过,夜里听见唱戏的调子,西皮二黄,字正腔圆,可那地方百里没人烟,谁在唱?”
药婆忽然开口:“影子鱼?”
老汉猛地转头看她:“你听说过这个?”
“蛊虫感应到异气时,会有类似反应。”她淡淡道,“形如游鲤,通体无鳞,但身上有纹路,像符咒?”
“对上了!”老汉一拍大腿,“有人说那是守陵的阴兵变的,碰一下,人就疯,跳河的跳河,自掐脖子的都有。后来谁也不敢靠近断河洼地,尤其是满月前后。”
算盘已经掏出炭条,在一块羊皮纸上画了起来:“水流方向、月相周期、地形落差……如果古城确实位于古河道断层下方,结合《水经注》残卷记载的‘龙脊藏宫’之说,入口很可能在主河床断裂带西侧,那里水势回旋,易形成空腔。”
赵九斤蹲下来,盯着那张草图:“也就是说,不是随便找个窟窿就能钻?”
“不是。”算盘摇头,“贸然下水,九死一生。水压、缺氧、迷途,三样就能要命。再加上你说的铜铃阵控流、影子鱼巡廊——这根本不是墓,是活的陷阱。”
铁锤挠头:“那咋办?咱总不能站岸上喊话,让宝贝自己游出来吧?”
“现在吵没用。”赵九斤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问题是——怎么活下来。咱们得备齐东西,再试。”
药婆点头:“三项必须带:防水囊,不然灌水就完蛋;荧光石,水下十米就没光了;还有抗压药,耳膜受不了高压,听不见彼此说话,队伍就散了。”
“我去找石头。”药婆说完就走,身影没入河岸碎岩区。
“绳子交给我。”铁锤扛起双锤,“主绳加固,打八结防滑,再编两条备用索,断了也能续上。”
“我去拆骆驼皮囊。”赵九斤朝老汉抱拳,“老哥,借点皮料使使,回头照价赔。”
老汉摆手:“拿去用,命要紧。”
算盘继续画图,炭条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他标出几个可能的入口点,又用虚线连起推测路径。“我们得用绳索做标记,每五米留一个节点,回来时顺着摸。另外,下水顺序不能乱,赵九斤带头探路,药婆居中预警,我断后收尾,铁锤中间接应。”
赵九斤检查着腰间罗盘,指针稳稳指向东南。他没提系统,也没等它冒泡。这时候靠谁都不如靠手里的家伙实在。
药婆回来了,手里攥着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矿石,微弱蓝光在掌心闪烁。她把石头装进油布袋,封好口:“能找到的就这些,凑合用。”
铁锤那边已经拆了半张骆驼皮,正拿骨针和麻线缝制防水囊,动作笨拙但认真。算盘把路线图折好塞进怀里,端起水囊喝了口烧刀子,呛得直咳嗽。
火堆噼啪一声,火星溅起。
赵九斤坐在一块扁石上,手里捏着主绳接口,一根根检查 knot 是否牢固。他的左脸疤痕在火光下微微发亮,眼神沉得像井水。
远处,最后一声驼铃轻轻晃过夜风。
药婆低头分装荧光石,算盘默诵压强算法,铁锤咬着线头打结。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这一趟,不能再靠运气活着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