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脚尖还停在第一级台阶前,鞋底蹭着青石边缘的浮尘,一动没动。可那股劲儿早就泄了——腿肚子打颤,后背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像有条冰凉的虫子爬。他咬牙撑了半晌,终究膝盖一软,“咚”地跪进沙里。
药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肩膀。赵九斤摆摆手,喉咙干得冒烟:“别……别费力气扶我,老子只是蹲个马步热身。”话音未落,自己先咳了两声,脸上的月牙疤在夜色下泛白。
铁锤靠着一块风蚀岩墩坐着,双锤横放在膝上,脑袋一点一点差点睡着,冷风一吹又猛地惊醒:“九斤哥,咱这天梯是往上爬,还是原地罚站啊?”
算盘蹲在旁边,手指掐着指节默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按碑文规则,答对一题升一级,百题登顶。但每题若为生死局,错一道,前功尽弃。当前体力耗尽,水源仅剩半囊,不宜贸然启动后续流程。”
“所以咱现在是卡关了?”铁锤咧嘴,“副本打到BOSS门口,系统让咱先回村补蓝?”
没人接话。四人瘫在沙地,影子被远处残余的微光拉得歪斜,像几根插进沙里的破旗杆。夜风越来越冷,吹得人骨头缝发紧。赵九斤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干脆一屁股坐下,摸了摸腰间罗盘,指针还在微微晃。
就在这时,风里传来一声铃响。
“叮——”
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从沙丘背后飘过来的。
赵九斤猛地抬头,耳朵竖了起来。药婆也察觉了,左手不动声色滑向腰间毒囊。算盘推了推眼镜,眯眼望向沙丘轮廓。铁锤揉了揉眼睛:“谁家驴走丢了?”
“不是驴。”赵九斤压低声音,“是驼铃。”
话音刚落,第二声铃响又来了,这次更清晰,节奏稳定,还夹着牲口踏沙的脚步声。沙丘顶上,几个黑影缓缓浮现——高矮不一,背上驮着货箱,领头是个穿灰袍的老汉,手里牵着缰绳,正慢悠悠往这边走。
药婆指尖一弹,一只米粒大的黑虫无声无息钻进沙缝,朝着驼队方向爬去。她闭眼感应片刻,睁开时眉头微松:“活人,三匹骆驼,六个人,没带兵器,气息正常。”
“正常个屁。”铁锤嘟囔,“谁大半夜在流沙区遛骆驼?”
“走南闯北的驼队,哪管你白天黑夜。”赵九斤喘了口气,“但这时候能碰上人,不是运气,就是陷阱。都别动,让他们先开口。”
驼队走近,老汉一眼瞧见沙地上的四人,勒住缰绳:“哎哟,这是遭沙暴了?咋躺这儿了?”
赵九斤勉强笑了笑,嗓音沙哑:“迷路了,差点埋进沙里。”
“命大啊!”老汉跳下骆驼,招呼伙计,“拿水囊!再拿两个饼,人都快脱水了。”
铁锤接过水囊猛灌一口,呸地吐出来:“这啥玩意儿?烧刀子?”
“就是烧刀子。”老汉笑呵呵,“清水留着喂骆驼,人喝这个提神。你们这身板,再躺俩时辰,明天就得变干尸。”
赵九斤接过水囊抿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顺喉而下,总算把那股虚汗压住几分。他盯着老汉:“老哥常走这条道?”
“二十年了。”老汉拍拍骆驼脖子,“从断河洼地到黑石口,每月两趟。你们要是想去那边,搭个顺风路也行。”
“断河?”赵九斤眼神一凝,“听说那地方水底下有东西?”
老汉脸色变了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们咋知道这事儿?”
“瞎猜的。”赵九斤咳嗽两声,“刚才那阵风,吹得我耳朵嗡嗡响,好像听见水底下有人敲钟。”
“可不是嘛!”老汉一拍大腿,“百十年前,这儿本是一条大河,后来改道,水全漏了,底下露出一片殿宇群。老辈人说,那是‘沉河殿’,龙王爷的行宫。每逢月圆,水位下降,飞檐斗拱都能看见。可进去的人,一个没回来。”
算盘翻开《周易》,假装记笔记:“可曾有人描述过殿内格局?”
“都说水底有东西守着。”老汉摇头,“有人听见钟声,有人说看见灯笼在水里飘,还有人说半夜能听见唱戏的调子。反正谁也不敢下去。你们……该不会就是冲那个去的吧?”
赵九斤没回答,低头看着沙地。药婆轻轻碰了碰他手臂,声音极轻:“星位图上,古河道下方正是我们标记的镇龙点之一。”
算盘合上书,镜片反着火光:“地理走向吻合,水脉断层与《水经注》残卷记载一致。”
铁锤抹了把脸:“所以咱们费劲巴力爬上天梯,结果人家驼队天天从旁边路过?”
“他们走的是地面。”赵九斤终于抬起头,看向老汉,“老哥,您这趟去哪儿?”
“黑石口。”老汉指了个方向,“再走三十里就到了。要不你们跟我们一块走?这荒漠夜里有流沙,独行危险。”
四人对视一眼。药婆收起蛊虫,默默站起身。算盘把书塞进怀里,拎起包袱。铁锤扛起双锤,活动了下手腕:“九斤哥,走不走?”
赵九斤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但他没让人扶。他看了眼身后那座消失在黑暗中的巨门,又看了看前方驼队燃起的篝火,低声说:“走。”
驼队重新启程,四人跟在侧后方。赵九斤走在最前,药婆在他右后,算盘低头默记路线,铁锤殿后,脚步踉跄但没掉队。骆驼铃铛声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从死地里拽了出来。
火光映着赵九斤的脸,左脸那道疤微微发红。他没再回头看天梯,也没提答题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跟着这支驼队,把“沉河殿”的事问明白。
老汉走在前头,回头喊:“小子,真不去黑石口歇一晚?前面可就没遮没挡了!”
赵九斤加快两步,跟上骆驼:“老哥,您先说说——那水底的殿,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