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里,我一边整理着去省城交流所需的资料,一边期待着这次新的挑战。三天后,省城会议中心门口排起了长队。我站在陆承洲身侧,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和胶鞋,肩背帆布包,和周围打领带、拎公文包的人群格格不入。签到处的干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扫了眼名单,低声问:“这位是?” “苏晚,红旗纺织厂,特邀嘉宾。”陆承洲声音不高,但字句清楚。他递出两张盖着市宣传部章的介绍信,“我是陪同人员。” 干事顿了一下,在登记簿上写下名字,把入场证递给我。我接过时,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嘀咕:“怎么带个女工进来?” “听说是市里推上来的民间案例。” “看着不像培养过的苗子。” 陆承洲没回头,只轻轻朝我点了个头,示意往前走。我抬脚迈过门槛,水泥地换成了水磨石地面,脚步声清脆起来。
会场在三楼,椭圆形大厅摆着十几张圆桌,墙上挂着“推进基层文化建设经验交流”的横幅。我们落座在靠后的位置,我刚坐下就把本子掏出来,翻到空白页,准备记人名、单位、职务。陆承洲坐在我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既不贴得太近惹人议论,也不远离到失去存在感。
茶歇时间,几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围住陆承洲,语气带着试探:“小陆同志,这回怎么亲自带人上来?” “是不是上面有新导向?” “她真能代表基层发声?” 陆承洲端着茶杯,站姿依旧挺直:“她是这次文化传播实践的核心人物。你们要是有兴趣,可以直接去问她。” 他转身走向我,顺手递来一杯热茶。“糖加了一勺,”他说,“你早上没吃东西。” 我没推辞,喝了一口。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脑子清醒了些。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参会名录,目光落在我胸前的入场证上:“你是苏晚?写《三班倒的女人》的那个?” “是我。”我放下杯子,“您是文化馆的张主任?” 她略显惊讶:“你知道我?” “昨天看资料时记的。”我翻开本子,“您去年组织过‘工人读书角’试点,三个厂区参与,借阅率最高的是文学类和健康手册。” 她眼神变了变,坐下来问:“那你现在做什么?” “办黑板报,传手抄资料,偶尔给厂里写宣传稿。”我说,“姐妹们想看点新鲜东西,可借本书要走八里路,我就想着,能不能让内容自己跑起来。” 她皱眉:“可这算什么正式渠道?” “不是渠道的问题,是有没有人愿意听普通人说话。”我说,“我不教她们该想什么,只是让她们知道还能想什么。” 她没接话,但没走。
中午散场前,那位省级主管文化政策统筹的李官员出现了,他四十出头,身着深色夹克,说话慢条斯理。陆承洲把我引荐过去时,对方只是点头,说了句“听说过”,像是例行应付。 我们被安排参加一场小型茶叙,六个人围坐一桌。李官员起初只和别人谈宏观规划,提问也程式化:“你觉得文化建设重要吗?”“基层缺不缺人才?”轮到我时,语气明显轻了几分,仿佛只是走个过场。 我等他喝完一口茶,才开口:“我厂里姐妹也想读点新东西,可借书要走八里路。冬天冷,夏天雨大,很多人干脆就不去了。”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所以我从黑板报开始,后来把手抄的内容多抄几份,放在车间休息区。”我说,“有人看完会问我,‘这个作者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就说,你也可以写点自己的事试试。” 他放下茶杯:“那你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我说,“就是让那些本来没人听的声音,有了地方落脚。”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觉得政策落地最难的是什么?” “看见人。”我说,“不是数字,不是报表,是具体的人。比如三班倒的女工,她下班回家还要做饭洗衣,哪有精力参加集体学习?但她其实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变了没有。” 他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越问越细。原定十分钟的接见,变成了半小时。临走前,他对陆承洲说:“这个同志的情况,回头整理一份材料给我。” 陆承洲应下,没多说一句。
下午是闭门协调会。陆承洲没进去,他在外间等我。我分别见了三位代表:文化馆副馆长、出版社联络员、商业展销会负责人。他们态度客气,但都有保留。 “内容太草根,怕影响整体调性。” “没有单位背书,审批难走。” “展期紧张,优先安排国营单位。” 我听完,从包里拿出一叠手抄资料样本,摊开在桌上。“这是我做的《生活帖》,已经在五个厂区传阅过。这是读者反馈,三十封实名来信,都愿意署名支持继续办下去。” 文化馆那位摇摇头:“可这不是正式出版物。” “那就先试一期。”我说,“免费参展,效果不好随时撤。我不占名额,不争资源,只求一个机会让人看看内容能不能活。” 他们互相看了看。 出版社那位犹豫道:“我们可以列个观察名单……暂时不签合同。” “可以。”我说,“等你们觉得够格了,再谈合作。” 商业展销会负责人松口:“下月中旬有一场轻工品推广,有个角落空着,你要用就先用着。” 我当场写下承诺书:提供真实工人视角稿件、配合宣传节奏、自主承担印刷成本。
走出会议室时,天已经黑了。招待所房间灯亮着,我坐在床沿,翻开本子写下三条记录: 李官员处可再跟进; 文化馆张主任较保守,需案例说服; 商业展期定于下月中旬。 笔尖停在纸上,墨迹微微晕开。窗外省城灯火通明,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叮当声。我摸了摸帆布包里的钢笔,没掏出来。
门被敲了两下,随后陆承洲推门而入,肩上落着夜里的凉气。 “明天我回市里。”他说,“你留几天,把这几条线再捋一遍。” 我点头,把本子合上。 **他目光坚定,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轻声说:“现在,他们都看见了。”**我微微点头,心中涌起一股力量。 他知道我不需要安慰,只需要路径。 他转身要走,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下:“下次来,别穿胶鞋了。水磨石地滑,容易摔。” 门关上前,我听见他说:“我给你寄双新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