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还带着点硬劲儿,吹在脸上不疼,但能感觉到。我站在梧桐书屋二楼雅间的木门前,抬手推了下门框,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茶香混着旧书味飘出来。我进门时脚步没停,径直走到靠窗那个老位置坐下——昨天刚来过,今天再来,没人拦我。
屋里的谈话声顿了一下,又继续起来。有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不再是前两天那种“你怎么在这儿”的打量,而是带了点熟络的点头。我坐得笔直,工装裤线压得清楚,胶鞋底蹭了蹭地,把门口带进来的灰擦掉。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上那盘桂花糕上,糖霜闪了下光。
我没动点心,从帆布包里掏出本子翻开,记下墙上挂的一幅字:“静水流深”。字是好字,可排得太挤,行距像被踩扁的饭盒,看着就堵得慌。我拿铅笔在旁边画了个重排示意图,刚划完两行,门又被推开。
陆承洲走进来的时候,屋里安静了半拍。
他没穿制服,浅灰色毛衣配深色长裤,肩上背个旧帆布包,走路声音轻,但姿态稳。他目光扫了一圈,很快落在我身上,嘴角微扬,走过来坐在右侧空位上。我没抬头,听见他放包的声音,然后是他轻轻说了一句:“路上人多,慢了十分钟。”
我没接话,低头翻本子,耳根有点热。
对面坐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三十出头,手里端着青瓷杯,正和旁边人低声说话。他忽然停住,侧头对身旁那位穿藏蓝旗袍的女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但我听得清:“那人是市宣传部的,姓陆,退伍回来的,做事稳当。”女人挑眉,视线往这边溜了一眼,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这话说完不到一分钟,另一桌也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不是冲我,是冲他。
“这种民间聚会他也来?”
“听说他平时只参加官方活动。”
“可别是来查什么的吧?”
话音未落,服务员端着新茶进来,脚步急了些,差点撞到桌角。我杯里的水只剩三分之一,陆承洲伸手接过茶壶,不动声色替我把杯子续满。动作自然得像在家一样。接着点心盘转过来,他顺手把那碟桂花糕往我这边挪了寸许,正好摆在阳光最亮的位置。
我侧头看他一眼。
他正低头喝茶,眉眼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做。可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知道我喜欢甜食,也知道我不爱在人前抢东西吃。这一挪,既不张扬,又刚好够我伸手。
我低头抿了一口茶,热水滑下去,心里也跟着软了一块。
斜对面那位金丝眼镜男人忽然笑了下,端起茶杯朝我这边举了举:“苏老师,这位是……?”语气客气,带着试探。
我还没开口,陆承洲已放下杯子,语气温和:“我是陪她来的,怕她路不熟。”
一句话说完,屋里又是一静。
随即,几道目光来回扫视我们俩。有人笑出了声,还有人低头跟同伴咬耳朵。话题明显变了——不再是“苏晚凭什么被请来”,而是“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有人小声嘀咕:“难怪最近这么多活动都见着他,原来是为了她。”
“可不是嘛,以前他连文化馆的会都不一定去。”
“这趟可是亲自送上门来了。”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捏紧了本子边角。脸上发烫,但没低头,也没解释。这种时候越解释越像心虚。
陆承洲也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捧起茶杯,坐姿端正,像在听一场寻常讨论。但他左手始终放在桌沿内侧,离我的帆布包很近,像是随时准备帮我拿东西、挡干扰。
茶会继续进行。有人谈起最近省报登的一篇工人访谈,说是写得真,但也有人说太尖锐。我正想插话,旁边一位女诗人突然问:“苏同志,你觉得工人写作该不该有立场?”
我刚要答,陆承洲却微微侧身,挡开了一缕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强光——那光照得我眼睛一眯,他动作快,手臂一抬就替我遮住了。等光影移开,他才收回手,仿佛只是调整坐姿。
我没看他,但心跳快了半拍。
这次没人再问我和他的事。可我能感觉得到,气氛不一样了。从前我是“那个从纺织厂来的女工”,现在我是“他陪着来的苏晚”。身份没变,却被加上了一层看不见的保护层。
有人开始主动跟我聊稿子,语气比之前热络。一个年轻编辑甚至拿出自己写的随笔草稿,请我提意见。我接过来看了两眼,指出三处逻辑断点,他连连点头,说回去就改。
陆承洲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喝口茶,始终没打断我。但每当有人说话声音大了或靠得太近,他总会轻微动一下身体,像是无意间隔开距离。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陆续亮起,透过玻璃映进屋里。窗外人流穿梭,车铃叮当响。屋内灯光柔和,茶香未散,话题也从文学慢慢转到了生活。
“你们说,”那位女诗人忽然笑了笑,“要是有个男的每次都这样陪着一个女作家出席活动,是不是说明——他挺在意她的?”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我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指尖碰到温热的瓷面。没人看我,可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悄悄聚了过来。
陆承洲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提问的人,语气依旧平和:“不是‘有个男的’。”他说,“是我。”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不是‘陪’,是‘一起’。”
这句话落下,屋里没人接话。
但我听见自己心跳声,像车间里那台老式打卡机敲下去的声音,笃、笃、笃,一下比一下重。
我低头看着茶面,倒影像在晃。阳光早没了,可那碟桂花糕还在,糖霜泛着灯下的微光,像撒了层细雪。
陆承洲没再说话,重新坐正,手搭在膝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梧桐书屋二楼的玻璃映出模糊人影。两个并排坐着的轮廓,肩与肩之间没有触碰,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声,有人喊朋友的名字。楼上茶会还在继续,话题转向下一本书。我翻开本子,写下一行字:“今日到场者七男五女,三人可发展为投稿合作,一人有资源对接潜力。”
写完合上本子,指尖碰到包里那支钢笔——是他前几天塞进我抽屉的那支,没说过为什么,也没让我还。
我把它按了回去,没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