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文化馆的多功能厅刚散场不到半天,我还没来得及回厂交接班,邮递员就追到了车间门口,递来一张烫金边的请柬。我接过来扫了一眼:青年文艺沙龙,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地点在省城南区“梧桐书屋”。
我没多问,也没推辞,只把请柬夹进笔记本里。早上那场交流会结束时,宣传系统领导戊递了名片,我收了;现在这张请柬,是连锁反应的开始。我知道,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问我“真是细纱工?”这种问题了。他们已经信了,或者至少愿意装作相信。
下午两点半,我站在梧桐书屋门外。这地方不大,灰墙青瓦,门口摆着两盆绿萝,屋里飘出茶香和小提琴录音。我推门进去,屋里七八个人正围坐一圈喝茶聊天,声音不高,但字句都讲究。我穿的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脚上胶鞋底沾着点厂区路上的灰,进门时有人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抿茶。
我没有主动搭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端来一杯热茶,我道了声谢,翻开随身带的本子,随手记下墙上挂的一幅字:“文以载道”。字体端正,但排版太满,看得人喘不过气。我皱了下眉,习惯性地在心里重画了行距。
过了一会儿,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走过来,四十岁上下,穿着米色毛衣,袖口磨了边。“你是苏晚?”他问。
我说是。
“我叫己。”他说,“做文学期刊编辑,也写点散文。”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三班倒的女人》我读了三遍。”他坐下来,“不是因为写得多漂亮,是因为你没哭。那么多稿子写工人,不是喊苦就是表功,你不一样。你说她们累,但也说她们笑;你说她们难,但也说她们撑得住。这才是人。”
我点点头:“她们本来就是人,不是符号。”
他笑了:“对,不是符号。所以我今天特意等你。”顿了顿,他又说,“下周六,我在家里办个小型茶会,几个年轻创作者,聊聊写作,也聊聊生活。你要是有空,来坐坐?”
我说:“可以。”语气平常,像答应一个普通邀约。其实心里清楚——这不是普通邀约。这是第一张正式递来的入场券。
接下来三天,我几乎没在厂里落脚。
周二上午,省报副刊的实习生送来一封手写信,说是庚老师约我去他书房聊一次。庚是省内纪实文学的老牌子,作品拿过全国奖,平时不轻易见新人。我中午请假赶过去,他住老式单位楼,五楼没电梯,楼梯窄,扶手漆都掉了。他开门时穿着旧布鞋,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谈话从《晚风》说起,慢慢转到工人写作的视角问题。他说:“很多人写底层,是居高临下地‘关怀’,你是平视。”
我说:“因为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可你没停在那里。”他看着我,“你跳出来了,但没割断。”
我点头:“割断了,写的就不是真东西。”
他忽然问:“你觉得工人需要被代表吗?”
我不假思索:“不需要。他们需要的是话筒,不是代言人。”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话得劲儿。”
那天我们谈了一个半小时。临走前,他塞给我一本自己的签名书,说:“下次聚会,我带你去。”
周三下午,我又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市广播电台的编导,想约我做一期“普通人日记”栏目;另一个是某高校文学社的学生代表,邀请我去参加他们的读书分享会。我都答应了,但加了一句:“得排班,我是工人,得先完成生产任务。”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你这身份,比谁都硬气。”
傍晚,我坐在省文化馆附属咖啡厅里整理笔记。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每见一个人,每接一个邀约,都要记下来。名字、身份、谈话重点、后续可能的合作方向。我不靠关系吃饭,但我得知道谁是谁,谁的话能听,谁只是凑热闹。
本子最后一页,我昨夜写了一句话:“他们不是因为我是苏晚才来见我,是因为我写出的东西值得被听见。”
现在看着这句话,我点了下头。没错,我不是突然变红的网红,也不是谁捧起来的花瓶。我是靠一篇篇稿子打出来的路。他们来找我,不是施舍,是交换——用我的真实,换他们的平台。
手机震动。又是新消息。
一条来自梧桐书屋的组织者,确认周六活动流程;
一条是庚老师的助理,说下周有个跨省创作交流会,想推荐我发言;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写着:“听说你在做女性工人访谈系列,我很感兴趣,方便聊聊吗?”
我没立刻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抬头看窗外。天已经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照着来往的人流。我站起身,拎起挎包,走出咖啡厅。
初春的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但我没缩脖子。站在街角,我轻轻说了句:“你若盛开,蝴蝶自来。”
然后抬步往前走,汇入城市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