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闹钟没响,我却醒了。
不是因为睡够,而是心里有事。昨夜熄灯前那封读者来信还在兜里,纸角被体温烘得微潮。我摸了摸,确认它还在,然后起身穿工装、套胶鞋,动作利落。车间交接班前要提前到岗,这规矩改不了,可今天不一样——我不再是只盯着纺线轴的人了。
省文化协会的活动八点开始,我赶最早一班长途车出发,路上啃完两个馒头。下车时风大,吹得衣摆贴在腿上,我把挎包抱紧了些,里面装着《晚风》样刊、几份清样稿,还有那本记满采访笔记的旧本子。没带多余东西,也不打算引人注目。
会场设在省文化馆多功能厅,门口立着展板,印着“新时代群众文化宣传交流会”几个字。字体老派,排版挤成一团,看着就让人皱眉。我站在边上看了两秒,心想:难怪群众不爱看。
茶歇时间,人群松动。我端了杯热水站在角落,不动声色扫视四周。来的多是机关干事、文联成员、地方宣传口的干部,三五成群聊着政策口径和稿件选用标准。有人抽烟,有人递烟,话题绕不开谁写了什么报告文学、谁又在哪个刊物挂了名。
我没凑过去。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看见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在展板前停下脚步。他个子高,背挺直,目光停在《三班倒的女人》标题上,眉头微微锁起。
我知道他是谁了。宣传系统领导戊,名字不重要,职务才重要。
我走过去,没打招呼,也没笑,只是站定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语气平平地说:“领导,这篇稿子里的数据,我都核对过三遍。”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轻慢,也没有惊讶,只有一丝审慎。
“你是苏晚?”
我点头。
“就是红旗纺织厂那个细纱工?”
“是我。”我说,“也是写这篇文章的人。”
他重新看向展板上的摘要段落,手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行:“刘素云连续三年没休过年假,是因为车间排班压得太紧,还是她自己不愿休?”
“她想休。”我答,“但请假要扣奖金,孩子上学要钱,丈夫在外打工一年回不来几次,家里全靠她撑着。她请不起。”
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你们工人写东西,是为了反映问题,还是为了引导舆论?”
这话问得准。我知道他在试我——试我的立场,也试我的脑子。
我没有急着回答。反而先喝了口热水,把杯子握在手里暖着手心。
“我写她们,是因为没人写。”我说,“问题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没被听见。”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如果这能让更多人看见真实,也算是一种引导。”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我看得出,那一眼不一样了。不再是审视新人的眼神,而是在重新评估一个人的分量。
“你这个角度……”他缓缓开口,“跟我们系统里那些‘先进典型’‘模范事迹’不太一样。”
“可她们不是模范。”我说,“她们就是普通人,干着最累的活,拿最少的话筒发言权。我不是要树典型,是想让普通人的声音也能登台面。”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宣传不只是记录现实,它还得给人希望?”
“当然。”我点头,“所以我写了王秀兰中风后厂里给她申请了困难补助,也写了李桂芳的女儿考上中专。真实不是只有苦,也有光,只是得先让人愿意听进去,才能接着讲下去。”
他忽然抬头看了看大厅顶灯,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说得对。”他说,“现在的问题是,很多人根本不愿意打开报纸看这些内容。形式太死板,语言像念文件,群众一看就烦。”
我顺势接话:“就像我们厂黑板报,以前全是红字加感叹号,写着‘鼓足干劲争上游’这种话,没人看。后来我把标题换成‘谁说女工不能评先进?’底下配上照片和工资对比表,第二天围了一圈人。”
他笑了,这次没忍住。
“你还管过黑板报?”
“管了三年。”我说,“从没人投稿,到每月要筛掉一半稿子。”
他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小苏同志,以后有机会多交流。”
我接过,没立刻收起来,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职务印得清楚,单位级别够高,联系方式齐全。我没激动,也没道谢到词穷,只是把它轻轻夹进笔记本里,正好压在那天采访刘素云的记录上。
“我会继续写。”我说,“只要还有人值得被写出来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欣赏那么简单,是认可,是记住。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主通道时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我一眼。我没躲开视线,只是站着,手插在裤兜里,挎包挂在肩上,一身素色衬衫配深蓝长裤,干净整齐,不卑不亢。
他知道我能看见他那一眼。我也知道他记住了我。
厅内灯光通明,人声渐起,新的议程即将开始。我没有挪位置,也没去找座位,就站在原地翻了翻笔记本,指尖划过那张名片边缘。
机会来了,但路还长。
我合上本子,抬脚朝签到处走去。接下来的环节还没结束,而我已经不是刚进门时的那个旁观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