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还亮着,我盯着本子上刚列的提纲,笔尖悬在“职业病科医生”几个字上方。窗外静得能听见水房水管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催我。手指有点发僵,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才发觉后颈酸得厉害。
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像是怕惊扰什么人,又不想错过。
我应了一声,把笔放下。门开了一条缝,外头站着个穿藏青色工装的男人,手里夹着个硬壳文件夹,领口别着枚铜质徽章,反着走廊昏黄的光。
“苏晚同志?”他声音不高,但字音咬得清楚。
我点头,侧身让他进来。屋子小,他站在床边就几乎占满了空间。他没坐,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烫金边的请柬,双手递过来。
“省文化论坛组委会通知您,正式邀请您作为特邀嘉宾出席本月二十八号在省城举办的‘新时代文化建设与民间声音’专题论坛。”
我接过请柬,纸面挺括,摸着有细微的纹理。抬头是红头标题,下面印着我的名字和单位——红旗纺织厂细纱车间。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发言嘉宾”,再往下是时间地点。
我抬头看他:“为什么是我?”
他笑了笑,眼角有浅纹:“周主编推荐的。说您写的《夜班之后》有实感,有立场,不是空谈。我们看了材料,也觉得您这视角难得。”
我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脑子里闪过昨天在档案室抄下的那串数字:百分之六十二的女工流失率,三年翻倍的职业病比例。那些不是用来博同情的,是事实。
“这是好事。”他语气放软了些,“现在正需要像您这样从一线出来的声音。站上去,让更多人听见。”
我低头看着请柬,指尖慢慢摩挲过“发言嘉宾”四个字。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又猛地回弹。我一个细纱工,穿工装、踩胶鞋、手上还有棉絮印的人,要去省里的论坛说话?
可转念一想,周主编能约我写深度稿,说明他信我能写;现在有人愿意给我话筒,说明他们也开始信,工人不仅能干活,还能思考。
我不配吗?我写的东西假了吗?没有。每一个字都扎在现实里,每一句都经得起追问。
我抬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我参加。”
他脸上露出点笑意,记了笔记,又叮嘱了几句会前准备事项,便告辞走了。门关上时,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台灯嗡嗡的微响。
我坐在桌前,把请柬摊开压在笔记本旁边。心跳还是快,但不再是慌,是种被推到起跑线前的紧绷感。我抽出新本子,撕掉刚才那页提纲,在第一页写下三个词:身份、问题、回应。
然后一条条列下去:
- 我是谁?不是代表某个机构,而是作为一个仍在流水线上工作的女工。
- 我要说什么?不是控诉,是呈现——那些被当成“正常”的代价,到底是谁在承担。
- 听众是谁?文化干部、编辑记者、学者专家,他们听得懂车间语言吗?那就得让他们先听懂。
我想起刘素云说“你写这个干嘛”,也想起李桂芳抹雪花膏时皱眉的样子。她们不会来这种论坛,但我得替她们站上去。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我把采访记录重新翻出来,挑出最有力的几段话,准备转化成发言中的例子。不能煽情,不能哭诉,要冷静,要有逻辑,像做选题策划那样拆解问题。
我还得想怎么开头。不能太软,也不能太冲。最好第一句话就能让人没法轻视。
写到一半,我停下来,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手心有点汗,但脑子越来越清。这不是露脸,是机会——一个能把底层声音真正塞进主流话语里的机会。
我翻到本子最后一页,写下一句话:
**他们以为我在争取被听见,其实我在重新定义谁有资格说话。**
台灯照着纸页,字迹清晰。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两点十七分。明天还得去职业病科,后天联系统计员。专题稿不能停,论坛发言也得准备。
我合上本子,把请柬夹进去,放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着钢笔和未寄出的信封。
窗外夜色浓黑,巷口空荡。我吹灭灯,屋里暗下来,只有远处路灯透进一点微光。
我站着没动,等眼睛适应黑暗。
这一回,我不是被动被选中。
是我一步步走到了被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