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四部·改嫁
第17章 填房
（1931年）
头几夜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慢慢也就惯了。
这天早晨，云娘醒来，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看了很久。
这是她自己的屋子。没有人会突然推门进来骂她，没有人会把茶杯砸在脚边。
她起身，穿好衣裳，把头发挽起来，戴上金耳环。
推开门，天井里空荡荡的，显爷已经出去了。
灶间温着粥，灶台上搁着一碟咸菜、一个咸鸭蛋，碗筷摆了两副。
丫鬟翠娥站在一旁，见她进来，笑着道："太太起了，老爷有事出去了，让您先吃。"
云娘坐下，盛了一碗粥，就着小凳子慢慢吃。粥有些凉，她也没热，安安静静吃完。
吃完端碗要洗，翠娥连忙上前："太太放着，我来。"
云娘没给她，自己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在林家十几年，日子全是别人安排的——几时请安，几时做事，几时挨骂。如今没人管束，反倒手足无措。
她在屋里坐了片刻，又到天井里站着。风一吹，荔枝树叶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她心里清楚，这样不行。
不能再等着别人吩咐，她得自己找事做。
她进厨房，把灶台擦净，锅铲挂好，柴火码齐。又扫了天井，擦干净石桌石凳。
做完这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沾灰，指甲缝里带着泥。
她想起林王氏从前骂她：手脚粗，不像大户人家的人。
十几年粗活，她的手本就不细嫩。如今到了宋家，显爷不嫌弃，她也不必装成娇弱太太的样子。
她在裙边擦了擦手，回屋取出那本画册。
文轩的字迹还在。她坐在窗边一页页翻看，翻到最后一句：
"云娘，等到了南洋，我带你去海边看船。"
她合上画册，没有哭。
文轩走了，念轩走了，可她活下来了。
活下来的人，就得往前走。
下午，显爷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提着布包。
"林先生，账房的。"显爷道，"以后你跟他学记账。"
云娘站起身："我不懂账。"
"认字就行。"显爷说，"林先生教你。"
林先生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显爷离去，林先生打开布包，拿出几本账簿、一把算盘。
"太太，先看看这些字认不认得。"
云娘接过翻开，里面记的都是侨汇往来——何日南洋汇钱，汇给何人，扣多少手续费。字迹潦草，她却都认得。
一行行看下去，翻了一页又一页。
林先生有些意外："太太以前学过？"
"认字，没学过记账。"云娘道。
"认字就好。"林先生点头，"账目不难，无非加减。难在对账，两边要对得上。"
他教云娘拨算盘。云娘学得慢，却记得牢，错了重来，对了再练一遍。
天快黑时，林先生收拾东西离开。
显爷走进来，看了眼桌上账簿算盘："学得怎么样？"
"还行。"云娘道。
显爷点头："陈先生老了，管不动账。我一个人顾不过来，你学好了，以后帮我看着。"
云娘抬眼看他："你不怕我学会了，跑掉？"
显爷淡淡看她："你要跑，早跑了。"
云娘不再说话。
"吃饭。"他道。
两人坐在厅堂饭桌前，安静吃饭，不多言语。
云娘夹了一筷子青菜，嘴里嚼着，脑子里还在算着账目。
"显爷。"她开口。
显爷抬眼望她。
"侨汇的账，是替别人管的？"
"是。"显爷道，"南洋寄钱回来，很多人不识字，不会写收据，托我代收转交。手续费收一点，够开支就行。"
云娘点头。
显爷和林家人不一样。做公亲不收钱，管侨汇只取薄利，他在乡里的名声，是靠公道一点点挣来的。
"你兄弟在南洋？"云娘问。
"嗯，早年过去，在那边做生意。"
"你不去？"
显爷看她一眼："去过，回来了。家里离不开。"
云娘不再多问，低头继续吃饭。
第二天一早，云娘醒来，显爷早已出门。
她起身穿衣，挽发戴耳环。
灶间依旧备着粥、咸菜、咸鸭蛋，碗筷两副。
翠娥笑着上前："太太起了，老爷有事出去，让您自己先用。"
云娘坐下吃完，刚放下碗，便有人进来传话：
"太太，今天少爷小姐们回来，认认新太太。"
云娘手微微一顿："几个？"
"五个，三男两女。"显爷从外走进来，"大的十八，小的五岁。"
云娘沉默。她的念轩若还在，今年也七岁了。
上午，孩子们陆续进门。
显爷让他们在厅堂站成一排，大的在左，小的在右，高高低低，像一截楼梯。
"叫母亲。"显爷道。
厅堂里一片安静。
最大的男孩宋秉义，十八岁，个子比显爷还高，脸绷得紧，不肯看云娘。
旁边十五岁的宋玉巧，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十一岁的宋秉德，眼珠转来转去，看看云娘，又看看显爷，再看看大哥。
八岁的宋玉秀，躲在秉德身后，只露半张脸。
最小的宋秉廉，五岁，站在最右边，咬着手指头，一脸懵懂。
显爷轻咳一声："叫啊。"
秉义先开口，一声"母亲"，硬邦邦像石头砸在地上。
玉巧跟着小声叫了一句，细若蚊蚋。
秉德也跟着叫。玉秀没出声，秉廉也咬着手指不吭声。
显爷看向秉廉。
小家伙连忙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奶声奶气喊了一声："母亲。"
云娘轻轻点头："你们的名字，我都记住了。"
她看向秉廉，温声道："手指头脏，别咬。"
秉廉赶紧把手藏到身后。
显爷站在一旁，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笑了。
"行了，都去吧。"显爷挥手。
孩子们一哄而散。秉义大步走在前头，把弟弟妹妹甩在身后。玉巧追上去想说什么，他理也不理。
云娘站在厅堂，望着他们的背影。
五个孩子，三男两女，最大十八，最小五岁。
她的念轩，若活着，刚好七岁。
"孩子的事，你说了算。"显爷道，"管不管，怎么管，随你。"
云娘转过身，看着他："他们母亲呢？"
"前头四个，都走了。"显爷平静道，"病走的。"
"都病走的？"
"嗯。"
云娘不语。
她想起春溪人的闲话——宋显达命硬，克死四个老婆。
可显爷从不说那些，只淡淡一句"都走了""病走了"。
"你娶我，"云娘轻声问，"不怕我也走？"
显爷看她一眼，语气笃定："你不是病秧子。"
说完，转身离去。
云娘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慢慢明白：
这个男人，说话不好听，人却不坏。
夜里，云娘坐在灯下，把白天学的账目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把五个孩子的名字默念一遍：
秉义，玉巧，秉德，玉秀，秉廉。
她最记挂的是秉廉。
五岁，爱咬手指，喊"母亲"时，奶声奶气。
念轩走的那年，也是五岁。
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把小剪刀。
明天，她要给秉廉剪一剪。
吹熄油灯，躺下身。
被子厚实，带着太阳晒过的暖香。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学记账，还要学着当好这五个孩子的母亲。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