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北境的战乱愈演愈烈。
北梁铁骑焚村破寨,烽火一路向南蔓延,原本还算安稳的边缘村落,也彻底沦为人间废墟。
又一群逃难者,在骑兵的追杀下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北境深山。
这群人共计三十七名,有结伴的猎户,有离散的商贩,有拖家带口的农户,还有几个落单的行脚匠人。彼此大多互不相识,只是在逃亡路上临时凑在一起,彼此戒备,却又不得不相互依仗,以求在乱世中多一分生机。
为首的是个名叫周雄的猎户,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常年在山中狩猎,性子沉稳狠辣,遇事果决,一路上靠着他的决断,这群人才能数次躲开骑兵的追杀。
“都快些!进山越深越安全,骑兵不会轻易深入!”
周雄回头低喝一声,手中紧握一柄锈迹斑斑的猎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密林。
身后的众人跌跌撞撞紧随其后,妇孺的啜泣声、男人粗重的喘息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人人衣衫破烂,面带惊惶,身后隐约传来的马蹄嘶吼,如同催命符一般,逼着他们不敢有丝毫停留。
慌乱之中,众人顺着山间小径狂奔,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那座诡异的山隘入口。
隘口两侧岩壁陡峭,阴森逼人,远远望去黑漆漆一片,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若是平日,周雄定然会察觉此处诡异,断然不会带领众人踏入。可此刻身后追兵渐近,生死关头,他根本无暇细想,只当这是一处可以躲避追杀的隐蔽通道。
“进隘口!快!”
周雄不再犹豫,率先迈步冲入山隘,其余人见状,也纷纷紧随其后,一股脑地钻了进去。
当最后一人踏入隘口的瞬间,与此前一模一样的景象再度上演——
隘口入口的光线骤然一暗,来路被无形的黑暗彻底封堵,不留一丝痕迹。外界的马蹄声、风声、杀伐声,瞬间被隔绝得一干二净。
整个山隘,彻底沦为封闭的死局。
冲在前面的周雄率先察觉不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后路……没了?”
他的话音落下,众人也纷纷反应过来,转头望去,只见原本清晰的山路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冰冷、死寂,触之无物。
恐慌瞬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我们的路呢!”
“这是什么鬼地方!太邪门了!”
“快找找!是不是跑错路了!”
众人瞬间乱作一团,几个妇人吓得抱紧孩子,浑身发抖。有人伸手疯狂撕扯那片黑暗,有人在岩壁旁四处摸索,试图找到出口,可一切都是徒劳。
这里是一座有进无出的囚笼。
而比后路被封更让人心胆俱裂的,是隘口内的景象。
随着众人渐渐适应隘口内昏暗的光线,眼前的画面,让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几乎冻结。
狭窄的山隘地面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干瘦枯槁的身躯,苍白僵硬的脸庞,空洞无神的双眼,还有那保持着临死前痛苦挣扎的姿势……数十具尸体错落分布,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仰面倒地,有的手臂还伸向前方,仿佛在抓取最后一丝生机。
尸体早已干涸冰冷,没有腐烂的恶臭,只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气息,混杂着淡淡的尘土味,充斥着整个隘口。
这是上一批青岭村村民,全部殒命于此的铁证。
“尸……全是尸体!”
一个年轻后生吓得失声尖叫,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这里死过人!好多人!全都死在这里了!”
尖叫声如同惊雷,炸醒了陷入震惊的众人。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骇然。
他们原本以为这是躲避追杀的生路,却没想到,一脚踩进了一座堆满尸体的人间炼狱。
眼前的尸骸,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恐怖。
没有厮杀痕迹,没有血迹斑斑,所有人都是干瘦如柴,显然是被活活困死、饿死在这座隘口之中。
能让这么多人毫无反抗地死在这里,这座山隘的诡异与恐怖,远超他们的想象。
“都别吵!”周雄强压下心底的寒意,握紧猎刀沉声呵斥,试图稳住人心。可他自己的声音,也控制不住地带着一丝颤抖。
他缓缓迈步,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尸体,目光扫过每一具干瘦的尸身,脸色越来越凝重。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全是极致饥饿与绝望之下的殒命。
也就是说,这座隘口里,没有杀人的猛兽,没有行凶的恶人,却能让人一步步走向死亡,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比直面杀戮更恐怖的,是这种无声无息的死亡折磨。
人群中的恐慌愈发浓烈。
有人吓得蜷缩在角落,死死闭上眼睛,不敢再看满地尸体;有人不停划着十字,嘴里喃喃祈祷,精神濒临崩溃;还有人失去理智,想要朝着黑暗的来路冲撞,却被周雄厉声喝止。
“别白费力气!出不去的!”周雄低吼道,“现在乱下去,我们只会跟这些尸体一样,死在这里!”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是啊,乱也没用,闹也没用,后路已断,前路未知,他们已经被困死在了这座堆满尸体的隘口里。
就在众人被恐惧与绝望裹挟,心神濒临崩溃之际,一股熟悉的、极致的饥饿感,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五脏六腑中炸开。
与上一批人经历的一模一样。
不是寻常的空腹感,而是从骨髓深处蔓延而出的空虚与绞痛,肠胃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拧绞,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力气被飞速抽干,眼前发黑,耳鸣阵阵,口水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疼痛。
短短片刻,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饥饿折磨得东倒西歪,瘫靠在岩壁上,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好饿……肚子好痛……”
“为什么会这么饿!我刚才还在跑,根本没这么饿!”
“这地方……这地方邪性得要命!”
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众人看着满地的尸体,终于明白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了。
不是被杀,不是被困,而是被这诡异的饥饿,活活折磨致死。
他们踏入了上一批人的葬身之地,也重蹈了上一批人的绝望覆辙。
周雄捂着腹部,强忍着剧痛,眼神凶狠地扫过满地尸体,又看向身边同样痛苦不堪的众人。
他很清楚,饥饿只会越来越烈,食物只会越来越少。
上一批人全部死在这里,没有一人生还,这就是最残酷的前车之鉴。
而他们这一批人,面对的是同样的囚笼,同样的绝境,甚至还要在满地尸骸的阴影下,挣扎求生。
谦让、温情、道义……
在上一批人的尸体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周雄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而决绝。
上一批人守着道义,全员饿死。
那他这一批,便不再守任何规矩。
为了活下去,他可以不择手段。
隘口岩壁上,隐入岩石的黑色纹路,再次缓缓浮现,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
密室囚笼感受到了新一批生灵的气息,感受到了他们的恐惧、痛苦与心底滋生的自私暴戾,开始贪婪地吞噬着这一切。
与此同时,山隘之外。
十余匹北梁铁骑疾驰而至,铁蹄踏碎山林寂静,扬起漫天尘土。为首的百夫长身披重甲,面容凶悍,勒住马缰,锐利的目光扫向地面,眉头瞬间紧锁。
“人呢?”
他盯着地上密密麻麻、一路延伸至此的脚印,脸色阴沉得可怕。
数十个逃难百姓的足迹清晰无比,一路狂奔到这片山壁前,却在距离隘口数步之遥的地方,凭空消失。
没有转向,没有折返,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甚至连草木都没有被大面积踩踏倒伏。
一群大活人,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彻底没了踪影。
“搜!把方圆三里给我仔细搜一遍!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百夫长厉声下令。
几名骑兵立刻翻身下马,手持长刀,在山林间快速穿梭搜索。灌木丛被劈砍开来,岩石缝隙被逐一查看,就连树梢之上都没有放过。
可半个时辰过去,搜索的骑兵陆续返回,一个个面色凝重,纷纷摇头。
“禀报百夫长,没有任何踪迹。”
“像是人间蒸发了,连根发丝都找不到。”
百夫长翻身下马,走到脚印消失的地方,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平整,泥土紧实,绝无暗坑地道。他又抬手摸了摸山壁,冰冷坚硬,浑然一体,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缝隙。
一阵阴风吹过,百夫长莫名打了个寒颤。
常年征战杀人,他不信鬼神,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这处山壁安静得诡异,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不见,仿佛是一片被天地遗忘的死域。
“怪事……当真邪门。”
他沉吟片刻,不敢在此久留。军中纪律森严,大批百姓离奇失踪,绝非小事,必须立刻上报大营。
“留下两人在此驻守,严密监视,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地!”百夫长翻身上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其余人,随我回营禀报将军!就说……追捕之民闯入禁地,凭空消失,此地诡异,不可轻入!”
话音落,铁骑调转马头,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迅速朝着山外疾驰而去。
留下的两名骑兵持刀立在林间,望着那片寂静阴森的山壁,脸色发白,心底莫名发慌。
他们不知道,咫尺之外,一座无形的囚笼已然闭合。
隘口之内,新的绝望已经降临;
隘口之外,无人知晓这地狱的入口,就在眼前。
旧尸横地,新魂入笼,现实铁骑守于门外,三重死寂交织。
新一轮的人性炼狱,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正式拉开最残酷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