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前路又不知如何凶险,陈凡回了趟家看母亲。两年没见儿子,陈母以为他能待几天,结果只是看了一眼就要走。陈凡在的时候,她本能地怕这个儿子。加上苏晓的事,她总觉得陈凡把苏晓的一部分死因若有若无地加在了自己身上。她不敢问,也不敢提,就这么压着,一天一天往前过。
陈凡又一次回到了奥地利的林间小屋。他写了一封信压在客厅显眼的位置,交代房东:如果来看他而他人不在,那就是他踏上了新的旅程,不辞而别。押金不用退,水电费也从里面扣。
他仍旧捡木柴,用能力劈开,一一垒好。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待到过冬,顺便用自己捡的柴烧一烧壁炉,体验一次欧洲原始的取暖方式。
很幸运,陈凡等了三个月。十二月,大雪纷飞,他如期烧上了壁炉。
他坐在壁炉旁翻着一本书,书名叫《活着》。火焰噼啪作响,木柴的暖意包裹着整个房间。那种时空被冻结的感觉又一次袭来,这已经是陈凡第四次感受这种力量了。最早是阎知微,接着是恐龙人大祭司萨曼,再后来是时间线B中的谢渊。这次又是谁?不同于香格里拉那两次针对自己的冻结,谢渊和这一次,只是冻结了周围时空,并未针对他。
陈凡起身,放下书,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屋顶和树枝上积着厚厚的白,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寂静的、压迫性的沉默。他抬起头,一艘蓝色的水滴状飞船静静悬浮在屋外,表面泛着冷冽的幽光,像一滴凝固在空中的水。
三个人走了过来。
两男一女,穿着统一的蓝色制服,左胸口绣着一个类似人头的阴影标志。他们的头发都很长,女人是银灰色,两个男人是海藻色,披散在脑后。他们看起来像是人,又分明不是地球上任何一种人种。五官轮廓比人类更深邃,皮肤泛着微微的冷白色光泽,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他们在风雪中只穿着单薄的制服,却丝毫看不出冷意。
陈凡默默戴上阿卡给的翻译吊坠,看着他们径直走到自己面前。
女人首先开口,声音平和得像在介绍天气:“天琴座人族播种者,蒂亚。”两个男人依次道:“克瑞斯。”“克瑞昂。”
天琴座人族播种者。这个名字他听过,在时间线B,恐龙人萨曼曾误以为谢渊是他们中的一员。
陈凡面不改色:“地球人类,陈凡。”
蒂亚微笑着,目光温和:“你好,造物之轮印记的拥有者,地球人类陈凡。我们诚邀您进行一趟星际之旅。”她顿了顿,“我们保证不会做出任何伤害您的事情。如果您拒绝,我们将会离去。”
陈凡的呼吸乱了一拍。还可以拒绝?“我拒绝。”他脱口而出。
蒂亚和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说话,转身就往飞船走去。没有任何挽留,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他的拒绝只对他们无关痛痒。
直到他们走到飞船跟前,陈凡才再一次开口:“等等。”
三人同时转身,依旧笑着看他。那种笑容,莫名带着谢渊看他时的那种云淡风轻,尽在掌控却不动声色。蒂亚问:“陈凡,有什么事?”
“我同意你们的邀请。”陈凡的声音稳下来,“但我有要求。”
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跟着这伙人走。他有太多想知道、想弄清的事了。
“我提出的所有问题,你们都要如实回答。”
蒂亚仍是那副不温不火的表情:“我们从不说谎。但我们仅能告诉你我们被允许告知你的。因为你是一个物质文明的人类,很多事情你并没有权限知道,尽管你是印记的拥有者。”
陈凡看着她的眼睛。这种开门见山的回答,比那些故意挖坑的强太多。“成交。”
蒂亚似乎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不再开口。旁边的克瑞昂接过话:“陈凡,如果你还有需要在地球处理的事情,可以处理完。我们可以等你三天。”
陈凡只说:“我给领导发条信息,免得他以为我失踪了。”
克瑞昂点头:“请便。”
陈凡打通了林守一的VR通讯,言简意赅:“他们来了,自称天琴座人族播种者。”
林守一的声音沉稳如常:“万事小心,莫要轻信他人。”
陈凡挂断通讯,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好几个月的林间小屋。温馨,淡然。离去的时刻到了。
他跟着三人走到蓝色水滴形飞船下方。飞船不大,和他现在的卧室差不多。走到下方,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水托了起来,就那么直接穿过了蓝色飞船的表面,进入了内部。
和新智者号的情况很像,他进去后和三人分开了,被单独隔离在一间房间。身上仿佛被什么东西凉飕飕地扫过,像一阵无形的风穿过骨骼。片刻后,克瑞昂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套衣服,和他们身上穿的很像。
“陈凡,如果方便的话,请换上我们的宇航服。”
陈凡看着那件薄薄的蓝色衣服,这么薄的东西是宇航服?他随口问:“刚才感觉凉飕飕的,是怎么回事?”
克瑞昂把衣服放在旁边临时涌起的台面上,解释:“那是飞船的消毒程序。每个星球的细菌病毒都不一样,第十二宙域有统一规定,在进入其他星球之前,必须清除自身携带的病菌。接下来你要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所以刚才对你进行了一遍消毒。”
陈凡点点头,表示理解,同时抓住了那个关键词:第十二宙域。那又是什么划分?难道宇宙也被划分成了区域?
克瑞昂说完便离开了,留给他独自换衣服的空间。
陈凡脱掉自己所有的衣物,拿起那件蓝色衣服。料子很柔软,像上好的打底衫,弹性紧身。他像穿秋衣秋裤一样穿上,刚整理好,衣服忽然像活了一样,上衣和下衣的接缝处自动拼接在一起,形成一个整体,服服帖帖地贴在身上。触感柔和,仿佛被温水包裹。温度也刚刚好。刚才在室外交谈时,他的衣服偏薄,体感偏冷,现在这件衣服在自动调节温度,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陈凡抬起手臂看了看自己,恍惚间觉得这身衣服像是某种隐喻:连寒意都被驱散了,那么前路是否也有温度?
换好衣服,密闭的房间自动裂开一道门。陈凡走出去,看见三人正聚在操控台前,随意地讨论着什么,并不像在认真操作飞船。他们见他出来,齐刷刷朝他招手:“ijialia!”
翻译器将这句话译成“欢迎”。陈凡回想,刚才在林间小屋门口,他们一直用华夏语跟他对话,翻译器根本没起作用。现在他们才开始用自己的语言。
克瑞昂朝他示意:“来这边,坐这张椅子。我们会把宇宙通用语、第十二宙域通用语,还有天琴座人族通用语直接下载给你。”
陈凡略有些疑惑地坐下。刚坐稳,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涌了进来,信息、规则、词汇,全都记得牢牢的,只要他想,随时可以调取。他不自觉地开口:“boliya!”
谢谢的意思。天琴座人族的语言,就这么从他嘴里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
克瑞昂对他比了个地球人的“OK”手势,动作熟练得像在地球待了很久。
陈凡透过水滴飞船的全景壁往外看,他们还在他家门口,大雪覆盖的林间小屋安静地卧在森林中心,像一个随时会被遗忘的梦。
克瑞昂完全切换成了母语:“陈凡,我们现在准备离开地球,随后进入我们的宙域级飞船‘火种号’。接下来我们将有一些任务要完成,不能随时给你解释。等进入火种号之后,我们会回答你的疑问。”
陈凡点点头,没有多问,坐到旁边一把闲置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他们操作。
飞船无声升空。那种空间冻结的感觉随之消散。陈凡透过舱壁看见飞船在地球上空去了许多地方,他认出切尔诺贝利,那些废弃的核反应堆在雪原上沉默如墓。其余时间,飞船在海洋上空或城市上空采集数据。这艘飞船对地球人而言似乎是隐形的,没有肉眼或雷达捕捉到它。
飞船移动极快,往往一眨眼的功夫,就从一处跳跃到另一处。陈凡默默观察着这一切。这就是星际文明吗?这就是从另一个视角观察人类吗?这群播种者就这样观察了多久?人类却毫不知情,天天宣称自己在宇宙中是孤独的。
原来,人类还只是孩提时期。还没有资格进入成人的世界。
但这群成人,或许一直看护着还是孩提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