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帆布包走出酒店。包很轻，只装了手机、钱包、那本笔记本，还有一瓶水。
在电梯里，她拿出手机，点开陈斯远的微信头像。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打下了一行字：
“斯远哥，我先出门了。今天可能会很晚，你不用等我，自己安排就好。”
发送。
然后，她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包里。
————————
另一边，陈斯远的房间。
他醒得也早，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好。简单洗漱后，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这个点，李明珠应该刚醒，或许还在洗漱。
他走到她房门前，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
没有回应。
又敲了敲，力道稍重。
依然一片寂静。
陈斯远皱了皱眉，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未读微信。点开，正是李明珠二十分钟前发来的那条。
“斯远哥，我先出门了。今天可能会很晚，你不用等我，自己安排就好。”
简洁，疏离，带着明确的划清界限的意味。
“小丫头，”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还真是……对我避之不及啊。”
他转身回房，没有立刻去追的打算。有些线，绷得太紧反而容易断。
————————
地铁上，李明珠靠窗坐着。
早高峰尚未完全到来，车厢里人不算太多。她戴着耳机，里面没有播放音乐，只是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窗外，城市的风景飞速后退，从繁华的商业区渐渐过渡到更有生活气息的居民区。
她的目的地很明确：周怀瑾曾就读的小学。
地铁到站，她随着人流走出。根据昨晚查好的地图，步行了大约十五分钟，一片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式居民区出现在眼前。
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干遒劲，叶片在晨光中泛着油绿的光。这个季节，梧桐絮已经不多，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旧时光特有的气息。
小学就藏在这片街区深处。红砖围墙，铁艺大门紧闭，门口挂着有些年头的校牌。因为是周末，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作人员偶尔走动。
李明珠站在马路对面，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不能进去，也没有试图联系校方——她不想打扰，只是想来看看，他人生起点的地方。
沿着围墙，她开始慢慢地走。手指偶尔拂过粗糙的红砖墙面，掌心能感受到阳光晒过后的微温。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想象着一个瘦小的、背着大大书包的男孩，每天早晨匆匆跑进这扇门，傍晚又蹦跳着冲出来。
他会是什么样呢？
一定是聪明的，老师的宠儿，或许还有点调皮？
周怀瑾很少详细说起童年，只偶尔提及，小时候因为太沉迷看书，走路撞过电线杆；因为想不明白一道数学题，在书桌前坐了一整夜。
走完一圈，她转向另一条路。这是周怀瑾曾经说过的，他上学放学常走的路。
梧桐树荫遮蔽了大部分阳光，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条路不宽，两旁是颇有年代感的居民楼，阳台上晾晒着衣物，窗台上摆着盆栽。偶尔有老人提着菜篮慢慢走过，自行车铃叮当作响。
李明珠走在这条路上，脚步放得更轻。
她一会儿伸手摸摸某棵特别粗壮的梧桐树干，树皮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会儿停下，看一栋老房子外墙上剥落的油漆和爬满一半墙壁的爬山虎。
她试图在脑海中构建画面：一个男孩，或许穿着蓝色的校服，白球鞋，书包斜挎在肩上。春天，他踩着满地柔软的梧桐絮；夏天，他在浓郁的树荫下快步走，躲避炙热的阳光；秋天，金黄的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冬天，他呵着白气，把冻红的手揣进口袋……
就这样，她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小学走到了周怀瑾的中学。
中学的规模大了许多，建筑也更现代化，但依然被同样的梧桐树环绕。李明珠没有多做停留，转而走向旁边一片迷宫般的旧式弄堂。
这是周怀瑾在一次闲聊中提到的“秘密基地”。他说，小时候和伙伴们最爱在这些狭窄曲折的弄堂里追逐玩耍，像探险一样。
弄堂很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两侧是紧紧挨着的石库门老房子，黑漆木门，黄铜门环，有些门楣上还保留着精致的雕花。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
阳光几乎被两旁的屋檐完全切割，只在正午时分才能漏下细长的一道光柱。空气中飘着煤球炉子特有的气味、某家炖肉的香气，还有淡淡的、老木头潮湿的味道。
李明珠走得很慢，不时需要侧身让过迎面而来的居民。她想象着一个少年在这里穿梭奔跑的身影，灵活得像一尾鱼。他可能在这里摔过跤，膝盖磕破过皮；可能和伙伴玩捉迷藏，躲进某个不起眼的门洞里；可能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下午……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压缩了。她走在现在，却仿佛触碰到了一小片属于他的、遥远的过去。
走出弄堂，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不小的街心公园出现在面前，绿树成荫，有凉亭，有长椅，最显眼的是几个篮球场。虽然是上午，场上已经有不少少年在打球，奔跑、跳跃、呼喊，篮球撞击地面发出规律的“砰砰”声，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李明珠在球场边找了张空长椅坐下。帆布包放在身边，她拿出水瓶，小口喝着水，目光落在那些挥洒汗水的少年身上。
周怀瑾说过，他中学时是校篮球队的替补后卫。“技术一般，主要靠体力跑死对方。”他当时是这么笑着评价自己的，但李明珠从他偶尔露出的狡黠眼神里猜出，事实恐怕没那么简单。
场上的少年们大多十四五岁，正是和周怀瑾当年差不多的年纪。不，他上中学的时候该比这些孩子要小得多。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球衣，有的技术娴熟，过人上篮一气呵成；有的则纯凭一股热血横冲直撞。失误了会懊恼地拍大腿，进了好球会和队友用力击掌，大声欢呼。
李明珠静静地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微笑。
阳光渐渐毒辣，气温也上来了。
她躲进树荫里，看着光影在球场上移动。少年们不知疲倦，一拨人累了换另一拨，球场上永远充满喧嚣。
中午，她从包里拿出早上在便利店买的面包和牛奶，简单解决了午餐。下午，她换了个更近的位置，几乎就坐在球场边的矮围栏上。
砰！砰！砰！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像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午后的时光。
她看着一个穿着红色球衣、个子高高的男孩，他的打法很聪明，不盲目强攻，善于传球和组织。有那么一瞬间，他抬手投篮的侧影，在炫目的阳光下，恍惚间与记忆中某个身影重叠。
李明珠眨了眨眼，那幻象消失了。还是那个陌生的少年。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开始认真地看他们打球，看他们的战术配合，看他们的表情。她试图从这些陌生的面孔和身影中，拼凑出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少年周怀瑾的模样。
他会像那个红衣服的男孩一样，打球时习惯微微皱眉吗？还是会像旁边那个总是大笑的卷毛男生，进球后喜欢嚣张地扬起下巴？他投篮的姿势是什么样的？运球时喜欢左手还是右手？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她也不需要答案。她只是看着，想象着，让那个模糊的影像在脑海里渐渐生动起来。
时间在这种专注的凝视中流逝得飞快。
太阳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给球场、树木和奔跑的少年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打球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最初的那群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新来的年纪稍大些，可能是大学生或刚工作的年轻人，打法更成熟，也少了些纯粹的热闹。
李明珠依旧坐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她看着空了一半的球场，看着篮筐在暮色中沉默的剪影，看着地上那些被遗落的矿泉水瓶。喧嚣褪去后，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寂静笼罩下来。
那寂静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淀。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球场上最后几个人也抱着球离开了，李明珠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惊醒。
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晚上七点四十。
整整一天，她几乎就坐在这里，看一群陌生人打球，想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肚子后知后觉地传来饥饿感。她站起身，腿有些麻，扶着长椅缓了缓。然后背起包，慢慢朝公园外走去。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和数十条微信，大部分来自陈斯远，还有几条是李明谦和三哥的。她划开屏幕，看了一眼最上面陈斯远发来的最新一条：“李明珠，看到信息立刻回电。”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回拨，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熄，塞回包里。
此刻，她不想应付任何人，任何事。她只想守着心里那片刚刚被梧桐树影、旧弄堂风和少年汗水浸透的、柔软的角落。
回到酒店时，已经过了八点半。
李明珠在大堂餐厅简单吃了碗面条，味道普通，但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需的任务。吃饭时，她能感觉到前台方向投来的目光——陈斯远大概已经找过她很多次了。
她垂下眼，专注地看着碗里的面。
吃完，她径直走向电梯，按下楼层键。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看着跳动的数字，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不在，希望他已经休息了，或者……出去了。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走廊空无一人。她轻轻松了口气，快步走到自己房门前，刷卡，开门，闪身进去。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终于卸下所有力气。一天行走和静坐的疲惫此刻才汹涌而来，小腿酸胀，肩膀僵硬。
她放下包，走进浴室，打开热水。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带走尘埃和疲惫，却带不走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混合着思念与空茫的情绪。
洗完澡，她换上干净的睡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笃，笃，笃。
不轻不重，但很坚持。
李明珠擦头发的动作一顿。她看了一眼时钟，九点二十分。
门外的人很有耐心，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三下。
她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
陈斯远站在门外，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深吸一口气，她拧开了门锁。
门打开一道缝，她站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和湿漉漉的头发：“斯远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陈斯远看着她。她的脸颊被热水蒸得有些红，眼睛因为疲惫显得格外大，湿发贴在颈侧，还在往下滴水。睡衣是保守的棉质款式，但领口微微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直接伸手抵住了门。
“我们谈谈。”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没等李明珠反应，他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你——”李明珠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皱眉看着他。
陈斯远走进房间中央，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视线扫过房间里略显凌乱的床铺、桌上打开的笔记本和笔、椅子上搭着的外套，最后落回她脸上。
“李明珠，”他开口，连名带姓，不再是“小五”或“明珠妹妹”，“你打算在海市的这段时间，都这样？早出晚归，一声不吭，像躲什么一样躲着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质询意味清晰可闻。
李明珠擦头发的毛巾还攥在手里，她微微抬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不是‘这段时间’。我是打算，以后我们之间，就这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保持距离，互不打扰。你忙你的，我过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