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秀才的尸体就静静躺在山隘一侧,无人再顾得上遮掩,也无人再有力气悲恸。
那点仅存的体面,随着最后一口气息散尽,彻底被生存的本能压碎。
没有人再说话。
粗重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织,一双双黯淡却猩红的眼睛,死死钉在隘口中央那块沾了泥土的糠饼上。饥饿的绞痛还在无休止地撕扯脏腑,每多耽搁一瞬,就有人离死亡更近一步。
王虎率先动了。
没有咆哮,没有叫嚣,只有近乎麻木的决绝。他佝偻着身子,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着糠饼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裂的良知上。
其他人也动了。
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一个个麻木地围拢过去。没有往日的谦让,没有顾忌的拉扯,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抢到,活下去。
石根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又侧肩护住身后的老母亲,也跟着挤了上去。
他不想争,可小石头的呼吸已经越来越微弱,小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翘,连哼一声的力气都快没了。再得不到半点东西,这孩子撑不过半个时辰。
人群无声地挤压、推搡。
瘦弱的妇人被轻易挤到边缘,怀里的婴儿发出细若蚊蚋的呜咽,她拼命伸手,却连靠近糠饼的机会都没有。有人被撞倒在地,手脚胡乱挥舞,换来的只是更加冷漠的踩踏与避开。
昔日乡里乡亲的情分,在这一刻薄得像纸,一戳就破。
王虎仗着身形稍壮,硬生生挤到最前,颤抖的手一把攥住那块干硬的糠饼。冰冷粗糙的触感落在掌心,他整个人都像是瞬间松了口气,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多双手抓向他手中的食物。
石根也伸了手。
他不敢用力抢夺,只敢指尖勾住一小块边角,拼命往回扯。两人无声地角力,手臂青筋暴起,呼吸越发急促,谁都不肯松手。
“那是我的……我娃快不行了……”
抱着婴儿的妇人瘫在地上哭喊,声音嘶哑破碎,却没有一个人回头。
所有人都被饥饿与绝望钉在了原地,眼里只有那点救命的粮食。
最终,糠饼被硬生生扯成两半。
大半块落在王虎手里,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干硬的糠渣噎得他脖颈青筋直跳,却连嚼都懒得细嚼,硬生生咽了下去。那点微不足道的食物,连缓解饥饿都做不到,却让他眼神里多了一丝苟活的浑浊。
小半块被石根抢回。
他顾不上自己,立刻掰下最细碎的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塞进儿子嘴里。小石头嘴唇动了动,几乎没有咀嚼,就顺着口水咽了下去,小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血色。
石根又把剩下的全递给了母亲。
老母亲摇了摇头,又把糠饼渣推了回来:“娘不饿……都给娃……”
只这一点点残渣,根本救不了命,不过是把死亡,稍稍推迟片刻。
没抢到食物的人,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有人靠着岩壁缓缓滑坐下去,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一动不动。
有人看着自己的亲人,泪水无声滑落,却连伸手抚摸的力气都没有。
而最靠近死亡的,是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
在无声的争抢中,她彻底被遗忘、被抛弃。
没过多久,怀里的婴儿不再动弹。
小小的身体软了下去,脸色发青,彻底没了呼吸。
妇人僵了许久,才缓缓低下头,看清怀中人的模样。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崩溃大哭,只是抱着冰冷的孩子,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魂魄的石像。
山隘里,再一次陷入死寂。
比之前更冷,更沉,更让人窒息。
老秀才的尸体、夭折的婴儿、麻木的活人、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饥饿与绝望,交织成一座真正的人间炼狱。
食物彻底断绝。
下一轮饥饿降临之时,不会再有任何糠饼出现。
岩壁上的黑色纹路,又暗了几分,像是在无声地呼吸,吞噬着这里的死亡、痛苦与人性泯灭。
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抱有希望。
他们都清楚,接下来要等的,只有一个接一个,安静地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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