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饥饿袭来时,比上一轮更沉、更闷,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直接压在五脏六腑上。
没有人立刻扑向那块仅存的糠饼。
最先动起来的,是求生的本能,而非贪婪。
“找找……再找找看,这山里说不定有野果,有草根……”
老秀才拄着断成半截的木棍,声音虚浮得像风中残烛。他是村里唯一读过书的人,一辈子知礼守节,平日里最受敬重,此刻脸色灰败,每喘一口气都带着颤音。
众人如梦初醒。
是啊,这是深山隘口,说不定真能找到一点能入口的东西。
一时间,所有人都强忍着肠胃里的绞痛,分散开来,在狭小的山隘里疯狂翻找。岩壁缝隙被指尖抠得满是血痕,地上的泥土被扒开一层又一层,枯草被揉碎了塞进嘴里,干涩粗糙的纤维划得喉咙生疼,却连半点能充饥的东西都没有。
没有草根,没有野果,没有虫蚁,甚至连一片能嚼的叶子都找不到。
这座囚笼从一开始,就掐断了一切额外的生机。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瘫坐在地上,眼神一点点失去光彩。
找不到。
真的找不到。
唯一的活路,就只有隘口中央那块沾了泥污的糠饼。
绝望像潮水,彻底漫过了所有人的头顶。
就在这时,老秀才身子一歪,轻轻倒了下去。
“老先生!”
石根连忙爬过去扶他,却发现老人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他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是在极度的饥饿与疲惫中,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临死前,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只留下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两个字:
“别争……”
这位一辈子守着道义、劝人向善的长辈,就这样成了山隘里第一个活活饿死的人。
隘口里瞬间死寂。
方才的慌乱、喘息、低语,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沉默。
老人一死,像是某种无形的东西跟着一同碎了。
那是乡情的底线,是乱世里最后的规矩,是他们心里还把自己当“人”的最后一点凭据。
有人捂住脸,压抑地哭出声。
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尸体重重磕头,额头磕出血也浑然不觉。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看着,眼神空洞,仿佛魂被抽走了一半。
道德还在,良知还在,可肚子里的空虚、身体里的剧痛,也真实地在啃噬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王虎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那块糠饼,声音沙哑得像是磨破了喉咙:
“老先生走了……我们还得活。”
一句话,打破了所有体面。
没有人呵斥,没有人反驳。
因为每个人都清楚,老人的死,不是结束,而是一个信号——
道义已经埋了,接下来,只剩下活下去。
石根抱着奄奄一息的儿子,看着老秀才冰冷的身体,再看看周围一张张麻木、贪婪、又带着痛苦的脸,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温情彻底没了。
争抢,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次,没有嘶吼,没有暴怒,只有沉默的、冰冷的、绝望的掠夺。
人性没有被吃掉,只是在这片囚笼里,自己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