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练队伍出发那天,林渊起了个大早。他没去送,站在住处的窗边,看着演武堂方向。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里,二十来个弟子背着包袱、提着兵器,在演武堂门口集合。周师姐站在最前面,腰间挂着那把木刀,正在清点人数。王大壮在人群里,圆滚滚的身子,包袱比他本人还大,看着就累。赵灵儿站在他旁边,还是那副不爱理人的样子,头发用木簪挽着,腰里别着短剑。
小灰蹲在窗台上,也往外看,尾巴轻轻摇着。
“他们走了。”林渊说。小灰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知道”。
林渊从窗边走开,拿起黑铁刀,推门出去。他没有去演武堂,没有去竹林,而是去了后山那条石阶。石阶很长,从外门一直通到内门的山脚,他第一次来天璇宗的时候走过。那时候他还是个外门杂役,背着包袱,抱着小灰,跟在陆沉舟后面,爬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再走这条路,感觉不一样了。石阶还是那些石阶,青苔还是那些青苔,但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少年了。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半路,遇到了钟不语。老头儿坐在石阶边上,拄着竹杖,看着远处的山峰。竹篓放在脚边,里面装了几株草药,还带着露水。“您今天没去采药?”“采完了。”钟不语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没去历练?”“修为不够。”钟不语点了点头,“不够就对了。你现在去了,回不来。”林渊在他旁边坐下,“您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直了不好吗?”钟不语看着他,“你爹妈没教过你,好听的话都是假的?”林渊沉默了一下,“我没爹妈。”钟不语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的山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天璇宗的长老变成采药的老头儿吗?”林渊摇了摇头。“因为我说了直话。说给宗主听,宗主不爱听。说给长老们听,长老们也不爱听。后来我就不说了,每天采采药,看看山,清净。”林渊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跟我说?”“因为你像一个人。”林渊心里一动,“像谁?”钟不语没有回答,站起来,提着竹篓,拄着竹杖,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那个人也爱问‘为什么’,问到最后,把自己问没了。”他说完,走了。林渊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像一个人,像谁?是像他的父亲?还是像另外什么人?
回到住处,小灰不在。林渊猜它又去厨房偷鱼了,没去找。他坐在床边,从床底翻出那包培元丹,还剩两枚。他拿起一枚,放进嘴里,咽下去。苦,还是那么苦。等了半柱香的功夫,那股热气又从肚子里升起来,顺着经脉往上走。他闭上眼睛,引导那股热气走周天。一圈,两圈,三圈……走到三十多圈,热气消了,丹田里的灵力又粗了一圈。他睁开眼睛,手心亮起一层光,比以前亮了,在白天也能看得清楚。他握了握拳头,光灭了。
他站起来,拿起黑铁刀,在屋里练了几招。劈、砍、撩、扫、刺,每一刀都灌注灵力。刀光在屋里一闪一闪的,窗纸被刀风刮得哗哗响。他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刀,心里想着周师姐说的话——“心到了,刀就到了。”他闭上眼睛,想象刀已经砍在了前面的桌子上,然后一刀劈出。“咔嚓——”桌子从中间裂开,两半倒在地上,桌上的茶杯摔碎了,碎片溅了一地。林渊睁开眼睛,看着那张裂成两半的桌子,愣了好一会儿。这张桌子从住进来到现在,一直在这儿。他在这张桌子上写过字、吃过饭、看过书。现在被他劈了。
小灰从门外窜进来,嘴里叼着一条鱼,看见地上的碎桌子,吓得鱼都掉了,跳到床上,竖起耳朵,盯着林渊。“没事,就是……练刀练过头了。”林渊把黑铁刀放下,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片。小灰跳下床,闻了闻那两半桌子,又闻了闻地上的碎片,打了个喷嚏,跳到窗台上舔爪子,不理他了。
傍晚的时候,林渊去大灶吃饭。演武堂空荡荡的,大灶也空荡荡的,二十个弟子走了,食堂少了好多人。林渊打了饭,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个人吃着。吃到一半,一个人端着碗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是陈远。那个高个子,外门一起上来的,比试大会输给了林渊。他看了林渊一眼,“你怎么没去?”“修为不够。”“我也是。”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吃饭。陈远吃得很快,三口两口扒完一碗,站起来又去打了一碗。林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他们都想去,都去不了。
晚上,陆沉舟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林渊正坐在床边走周天,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陆沉舟看了看地上那张新桌子——林渊下午去库房领的,还没上漆,木头白花花的。“桌子怎么了?”“练刀劈了。”陆沉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在椅子上坐下,“历练队伍走了?”“嗯。早上走的。”陆沉舟点了点头,“你留在宗门是对的。现在不是你出去的时候。”
“陆前辈。”林渊叫他。“嗯。”“钟不语说我像一个人。像谁?”陆沉舟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没说别的?”“没有。就说像一个人,那个人也爱问‘为什么’,问到最后,把自己问没了。”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人,是他自己。”林渊愣住了。“他自己?”“他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爱问为什么。问了不该问的,查了不该查的,得罪了人,被贬下来当了外门杂役。几十年了,一直在山里采药。”林渊心里一震。原来钟不语说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他说的“把自己问没了”,是说他的修为没了?还是说他的前途没了?
“你以后别问他这些了。”陆沉舟站起来,“有些人,有些事,问了不如不问。”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的刀法进步了,但心还是不稳。练刀的时候别想别的,刀就是刀。”他说完,走了。林渊坐在床边,想着陆沉舟说的话。刀就是刀。别想别的。他站起来,拿起黑铁刀,在屋里练了几招。劈、砍、撩、扫、刺,每一刀都不带杂念,只想刀。刀光在屋里一闪一闪的,新桌子上的茶杯被刀风刮得晃了晃,没倒。他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刀,心里忽然很平静。刀就是刀。他收了刀,吹灭了灯,躺下来。小灰爬到他胸口上,呼噜呼噜的。林渊摸了摸小灰的脑袋,闭上了眼睛。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