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张无忌再去张家庄。
这次他没有走路,骑了马。胡青牛说“骑马太快错过风景”,但张无忌算过时间,走路来回要两个多时辰,加上诊病开方,一个上午就没了。他下午还要练透针,耽误不起。
白猿蹲在马头上,风吹得它的毛往后飘,像个毛茸茸的旗子。它已经习惯了这种速度,不再紧张,反而眯着眼睛享受风从脸上掠过的感觉。
张家庄的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不是躺着了,是坐着。一张竹椅,一个矮凳,脚边放着一碗茶。看见张无忌进来,老人站起来,步子还慢,但稳。
“小大夫,你这药灵。”老人的声音比上次清亮了不少,“咳血止了,烧也退了。就是还有点虚,走快了喘。”
张无忌扶他坐下,搭了脉。脉象比七天前有力,节律整齐,但重按时还是能感觉到空虚——气不足。舌苔薄白,裂纹淡了。他又问了饮食睡眠,老人说能吃能睡,就是没力气。
“肺痨伤阴,也耗气。”张无忌打开药箱,拿出纸笔,“阴补回来了,气还没跟上。方子要调。”
他去掉原方中的百部、白及——咳血已止,不需要再止血。加黄芪、党参,补气。百合固金汤合四君子汤加减。写完之后,他把方子递给旁边的妇人。
“再吃半个月。吃完应该就差不多了。半个月后我再来。”
妇人接过方子,看了看,犹豫了一下:“小大夫,上次的药是在镇上抓的,花了二钱银子。这次的贵不贵?”
“黄芪、党参不贵。”张无忌说,“比百部便宜。”
妇人的眉头松开了。
张无忌站起来,背上药箱。老人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些感谢的话。张无忌一一应着,不急不躁,但也没有多停留。
出了张家庄,他往镇上走。不是去看朱九真和武青婴——她们前天刚来过谷里。他去找一个人。
冷月。
那个青衣女子在镇上出现过好几次,但从来没有进过谷。她似乎在等什么。张无忌想弄清楚她到底要干什么。
镇子不大,要找一个人不难。张无忌在几个她出现过的地方转了一圈——客栈门口、大槐树下、巷口。没有。他正要回去,白猿忽然竖起耳朵,冲着一个方向吱了一声。
张无忌看过去。镇子东头,一棵老槐树下,冷月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和之前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蹲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冷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书合上。书的封面没有字。
“我说了,不是你的敌人。”
“那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有人让我盯着你。”冷月说,“不是害你,是看着你。确保你活着。”
“谁?”
冷月沉默了一下:“韩林。”
张无忌皱了下眉。韩林,甘州城里替殷野王传话的那个人。他欠殷野王一条命,现在又在替谁盯着张无忌?
“韩林在哪儿?”
“不知道。”冷月说,“他神出鬼没。他只给我传过一次信——找到你,看着你,别让你死。”
张无忌盯着她看了几秒。她的眼神不像在撒谎。但也不像在说全部真话。
“你也是天鹰教的人?”
冷月摇了摇头。
“那你替谁做事?”
“替自己。”冷月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话传到了。你活着,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那个中年男人,是天鹰教的人。但他不只是来传话的。他在你身上放了东西。”
张无忌猛地低头看自己。衣襟、袖口、腰带——什么都没有。
“不是在你身上,是在你的马鞍下面。”冷月说,“一个追踪用的香囊。味道很淡,人闻不到,但狗能闻到。天鹰教的人靠这个知道你在哪儿。”
她走了。
张无忌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拴马的地方,掀起马鞍。马鞍下面果然缝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比拇指大不了多少,颜色和鞍垫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扯下来,捏了捏,里面是粉末,有一股极淡的药味。
他没有扔掉。他把香囊塞进自己怀里,翻身上马,往蝴蝶谷方向去了。
回到谷里,胡青牛正在药圃边上翻晒药材。他看了张无忌一眼,没有问诊病的事,而是说:“明天开始学接骨。”
张无忌愣了一下:“接骨?”
“你之前治的常遇春,是伤了筋、淤了血,没断骨。断了骨头的病人,你还没治过。”胡青牛放下手里的药材,拍了拍手上的泥,“接骨不难,难的是复位。骨头断了之后会错位,你得把它拉回原来的位置,再用夹板固定。拉错了位置,长歪了,以后就废了。”
“用猪腿练?”
“猪腿和人腿不一样。猪的骨头比人粗,关节结构也不同。”胡青牛说,“用人。死了的人。”
张无忌没有犹豫:“好。”
第二天一早,胡青牛带着张无忌去了镇上的义庄。义庄在镇子西边的一片荒地里,几间破房子,门口堆着一些没人用的棺材板。看守义庄的是一个老头,姓丁,七十多岁,背驼得厉害,走路拄着棍子。他看见胡青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打开了门。
屋里停着三具尸体,都用白布盖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石灰和香料混合的气味——镇上的义庄会用这些东西掩盖尸臭。白猿从张无忌肩膀上跳下来,蹲在门口,不肯进去。
胡青牛掀开最左边那具的白布。是一个老年男性,干瘦,皮肤发黑,看不出死因。
“这具死了时间长了,不适合练接骨。骨头太脆,一碰就断。”胡青牛走到中间那具,掀开白布。是一个中年男性,身材壮实,身上没有外伤,应该是病死的。胡青牛按了按他的手臂,又按了按腿。
“这具可以。”
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几块夹板和一卷布条,递给张无忌。
“先把他的右臂骨打断。”
张无忌握住尸体的右臂,用了一个巧劲——咔嚓一声,骨头断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义庄里格外清晰。白猿在门口听见了,把头转过去。
“现在接。”胡青牛说。
张无忌把断骨复位,内力顺着指尖延伸出去,感知到断骨的两个切面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他夹板、布条、固定。动作干净利落。
胡青牛检查了一下,把夹板拆了。
“位置偏了半分。重来。”
张无忌又接了一次。这次他更慢,复位之后先用内力沿着骨面走了一遍,确认每一处都对齐了,才上夹板。
“行了。”胡青牛把夹板重新固定好,“记住这个手感。以后遇到断骨的病人,你的手会告诉你对没对上。”
从义庄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张无忌在溪边洗了手,白猿跑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吱了一声。
“没事。”张无忌说。
白猿把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
张无忌从怀里掏出那个从马鞍下面取下来的香囊,放在石头上,拆开。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他凑近闻了闻——麝香、冰片、还有几味他认不出的药材。他想起胡青牛《毒经》里的一段话:“麝香配冰片,气味穿透力强,可持久不散。常用于追踪。”
他把粉末重新包好,塞回香囊,放进了药箱里。
不扔。留着,也许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