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在蝴蝶谷的第四十天,胡青牛让他独自去镇上出诊。
“张家庄有个老汉,咳了半年了,镇上的大夫看不好,托人带信来请我。”胡青牛把一张纸条递给张无忌,“我不去。你去。”
张无忌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地址和症状:咳嗽、痰中带血、午后发热、消瘦。他想了想,说:“可能是肺痨。”
“可能是。也可能是别的。”胡青牛说,“你去看了再说。诊断对了再开方。诊断错了,吃错药,会死人的。”
张无忌把纸条收好,背上药箱,带着白猿出了谷。白猿蹲在他肩膀上,精神抖擞,像是知道要出远门,兴奋得东张西望。
张家庄在蝴蝶谷东南方向,骑马大约半个时辰。张无忌到的时候,正是上午,村子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他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一户人家——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晒着几捆干柴和一堆玉米。
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口,看见张无忌,愣了一下:“你是胡神医的徒弟?”
“是。”张无忌下了马,“胡先生今天不方便,让我来看看。”
妇人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了。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用旧布挡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霉味。靠墙的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六十来岁,瘦得皮包骨,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张无忌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老人的手腕。脉象细数,节律不齐,重按无力。他又看了看老人的舌苔——舌红少苔,舌面有裂纹。问了问症状——咳嗽半年,痰中带血丝,午后低热,夜间盗汗,食欲不振,体重下降。
肺痨。张无忌在心里下了诊断。不是疑难杂症,但也不好治。肺痨是慢性病,需要长期服药调理,不是几副药就能解决的。
他打开药箱,拿出纸笔,写了一个方子——百合固金汤加减。百合、生地、熟地、麦冬、玄参、当归、白芍、桔梗、甘草,加百部、白及。滋阴润肺,止咳止血。
“老人家,这病能治,但要慢慢来。”张无忌把方子递给妇人,“先抓七副,一天一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七天后我再来复诊。”
妇人接过方子,看了看,眼眶红了:“小大夫,多少钱?”
“不收钱。”张无忌站起来,“药钱你自己付。下次我来的时候,你告诉我吃了药之后有什么变化。”
妇人千恩万谢,送他到门口。
张无忌骑马离开张家庄,没有直接回蝴蝶谷,而是拐了个弯,往镇上去了。他想去看看朱九真和武青婴,顺便把今天出诊的病案记下来——回去要给胡青牛看的。
到了镇上,他把马拴在客栈门口,步行去了朱九真和武青婴住的小屋。小屋的门开着,武青婴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张无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张公子,你怎么来了?”
“出诊,路过。”张无忌走进院子,“九真姐呢?”
“送信去了。下午才回来。”武青婴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擦了擦手,“你吃饭了吗?”
“还没。”
武青婴进了屋,端了一碗面出来。面是手擀的,加了青菜和一个荷包蛋,热腾腾的。张无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吃面,白猿蹲在桌角,分到了半个蛋。
“武姐姐,最近镇上有没有什么陌生人?”张无忌边吃边问。
武青婴想了想:“前两天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住在大榕树那边的客栈里。四十来岁,穿青布长衫,说话带江南口音。九真姐说他像个练家子。”
张无忌心里一动。中年男人,青布长衫,江南口音。他放下碗,说:“武姐姐,我去看看。”
“你小心。”武青婴拉住他的袖子。
“没事。”张无忌拍了拍她的手,带着白猿往客栈走去。
客栈在大榕树旁边,是个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悦来客栈”的招牌。张无忌走进去,大堂里只有两三桌客人。他扫了一眼,靠窗的角落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端着茶碗慢慢喝。
正是武青婴说的那个人。
张无忌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紧张。
“这位小兄弟,有事?”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明显的江南口音。
“你认识我?”张无忌问。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不认识。但我猜,你就是张无忌。”
张无忌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别紧张。”中年男人放下茶碗,“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天鹰教的。”
张无忌没有松开手。
“少舵主让我来的。”中年男人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放在桌上,推到张无忌面前。铁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背面刻着一个“殷”字——和殷野王给张无忌的那块一模一样。
张无忌从自己怀里摸出那块铁牌,放在一起比了比。一模一样。
“少舵主让我告诉你两件事。”中年男人收起铁牌,“第一,成昆最近在少林一带活动,好像在找什么人。第二,谢逊也在找他。少舵主说,让你小心行事,别的事不要管。”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殷野王派人找到蝴蝶谷来,说明从凉州开始,他身边就一直有人跟着。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被保护了还是被监视了。但至少舅舅没有恶意。
“谢逊现在在哪里?”他问。
“不知道。”中年男人说,“少舵主也在找他。但谢法王行踪不定,他不愿意见人,谁也找不到他。”
张无忌把铁牌收好,站起来。
“我知道了。”他说,“替我谢谢舅舅。”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端起茶碗继续喝茶。
张无忌走出客栈,白猿蹲在他肩膀上,吱吱叫了两声。
“义父在找成昆。”张无忌低声说,“舅舅也在找义父。”
白猿歪着头看他,像是在说“那你呢”。
“我先把医术学好。”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学好了再说。”
他往小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对面的巷口,一个穿淡青色衣裳的年轻女子站在那里,正看着他。是那个一直跟踪他们的青衣女子。
张无忌犹豫了一下,朝她走了过去。
青衣女子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他走过来。
“你到底是谁?”张无忌问。
“不是你的敌人。”青衣女子的声音很轻,“记住我叫冷月。以后也许有用。”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张无忌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白猿蹲在他肩膀上,也看着那个方向,吱了一声。
“走吧。”张无忌拍了拍白猿的头,“回谷。”
他回到小屋,跟武青婴道了别,骑上马,往蝴蝶谷方向去了。白猿蹲在马头上,两只爪子抓着马鬃毛,风吹得它的毛往后飘,像个毛茸茸的旗子。
回到蝴蝶谷,胡青牛正在药圃边上翻土。他看了一眼张无忌,问:“看了?”
“看了。肺痨。开了百合固金汤加减。”
“方子呢?”
张无忌从怀里掏出记着方子的纸,递过去。胡青牛看了看,没有评价,把纸还给他。
“七天后你再去复诊。看看病人吃了药之后有什么变化,再决定要不要调方子。”
“好。”
“今天下午继续练透针。”胡青牛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泥,“你还有三十八个透针穴位没练。练完了,才算入门。”
张无忌点了点头,进了柴房,放下药箱,把那本《毒经》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了翻。他已经读了大半,剩下的部分越来越难。但他不急,一天读几页,慢慢消化。
白猿从柴房外面跑进来,嘴里叼着一只蜻蜓,翅膀还在动。它把蜻蜓放在张无忌脚边,仰头看他,一脸得意。
“你吃吧。”张无忌说。
白猿低头看了看蜻蜓,又看了看他,用爪子把蜻蜓往他脚边推了推。
“我不吃这个。”张无忌笑了。
白猿这才把蜻蜓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它舔了舔嘴唇,像是意犹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