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深处的风比外面更冷,带着潮气,从灌木和树干间一阵阵钻出来。王虎蹲在那条窄道外沿,没有顺着路往里看,而是先抬眼扫过四周的坡势、树冠间漏下的天光,以及林下阴影交叠的地方。
蔻娜站在他后面,弓已经握在手里,呼吸压得很轻。
她原以为既然已经摸到了门口,下一步就该顺着那条路继续往里钻。可王虎看了片刻,却慢慢往后退了两步,抬手示意她跟上。
"不进去吗?"蔻娜低声问。
"从这儿进去,风险太大。"王虎道,“先换个地方看。”
他说完,贴着坡背往更高一点的位置挪去。那地方夹在两棵冷杉和一块灰石之间,脚下积着一层湿腐针叶,踩上去几乎没声。从这里往下看,正好能越过灌木,看见隐路前段,却不至于被下面的人一眼扫见。
“给,把这个披上。”
他把兽皮袋解下来,先从里头翻出风帽和另一件旧外袍递给蔻娜,随后又摸出麻布条和几片灰扑扑的毛皮碎料,缠在自己外袍肩头和袖口这些最容易露出轮廓的地方。做完这些,他又顺手从地上捡起几截枯枝和散叶,插到风帽边沿。布条发旧,毛皮沾尘,再混上枯枝和针叶的颜色,整个人立刻像被林地吞进去了一层。
蔻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照着王虎的样子一点点去缠。她起初弄得有些乱,麻绳差点绕进头发里,还是王虎伸手替她重新理了一下。等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才小心翼翼地跟着他一起伏进阴影里。
清晨的林地静得厉害。远处断溪的水声被林木压得只剩一点模糊的回响,地上的腐叶发潮,带着泥味和霉味。一开始,什么都没有。那条窄道像一条被林子吞掉的缝,蔻娜趴了没多久,肩膀和手肘就开始发酸。余光一瞥,王虎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有眼睛还在缓缓转动。
过了将近半个小时,林子里才有了第一点动静。
先是一只松鸦受惊飞开,紧接着,窄道深处一丛半枯的灌木轻轻晃了一下。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人个头不高,肩膀却很厚,外头裹着旧皮甲,外面又胡乱披了层粗布短斗篷。腰里插着短斧,背上斜挂一张猎弓。他一路走到隐路外侧那片略高的坡石旁,蹲下身,从石头背后翻出个酒囊,灌了一口,这才一屁股坐下。
蔻娜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那是什么地方。
是哨岗。
那里正好能看见隐路前段,也能望一眼断溪那头的来路,背后还有石头挡风。若有人从外头进来,只要不是贴地爬过去,几乎逃不过这人的眼睛。
"记住。"王虎沉声道,“先看哨。哨不拔,营地看得再清楚也没用。”
蔻娜点点头,把地势先记进脑子,才摸出草纸,在纸边轻轻补了几笔。
天色慢慢亮起来。灰白晨雾被拨开后,隐路深处终于又有了人影。一个提着水袋的人从里面走出来,把那只半满的皮囊扔给哨兵,自己低声骂了句什么。
风断断续续把话送过来,只剩几个零碎音节——冷、火、木头、酒。
哨兵接过水袋喝了一口,又朝营地方向抬了抬下巴,说了句带笑的话。那人翻了个白眼,扯了两句,这才顺着路退回林子里。
蔻娜盯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心一下提了起来。
王虎这才低低开口:“哨不止一个。有人专门给他送水,营地就不会远,别处多半也有人盯着。”
清晨之后,是漫长的上午。
潜伏比蔻娜想得难得多。不是冷,也不是怕,而是要一直趴着,连肩都不敢乱动,只能看着树影一点点挪。快到中午时,窄道里又先后出来过两个人。
一个抱着几截木头,衣襟上全是新鲜木屑,像是刚在营地边砍完柴。另一个披着厚外袍,肩上挎着只半瘪麻袋,走到林边就停下,解开裤带往草里撒尿,嘴里还低低骂着昨夜太冷。
木头、麻袋、送水、守哨。
这几样东西摆在一处,说明里面那伙人不是临时凑在一起、睡醒就散的强盗,而是真正在这里扎了窝。
王虎在蔻娜耳边问:“那处石头边,能看住哪几条路?”
蔻娜望着下头想了一会儿,轻声道:“隐路前段、断溪那头过来的路,还有东边那片坡地。”
“还有呢?”
“要是有人从林子里横着摸过来,只要一抬身,也能看见一截。”
王虎点头:“对。”
日头升高些后,王虎带着她换了位置。两人沿着坡背慢慢向西侧蹭去,贴着一条天然下陷的浅沟挪到了另一处观察位。这里离营地更近,可因为高出一截,反倒不容易被下头随手一扫看见。
也是到了这儿,蔻娜才第一次真正看清林子深处那片地方。
没有寨门,也没有像样的围栏,只是一片被坡地和冷杉夹住的空地。空地外沿歪歪斜斜插着几根削尖木桩。两辆破木车被推到一边,轮子半陷在泥里,车板上堆着麻袋、破桶和捆紧的兽皮。靠里支着三片发灰的旧篷布,边角压着石头。中间那堆火压得很低,只剩炭光闷在灰里一闪一闪。
地方不大,可一眼就知道不是两三个人能挤出来的。
蔻娜本能地去数人影,可怎么都数不清。有人坐在火边削木头,有人靠着木车睡觉,还有人掀开篷布钻进去又出来。林木一挡,许多时候只能看见半边身子。
王虎没急着数人,先看营地里的东西。火边摆着几只木碗,两只酒囊扔在一边,篷布外还压着不止一条毛毯和旧披风。木车侧面挂着一口裂了口的铜锅,边上立着两张短弓和几支长短不齐的箭。地上泥印踩得很乱,深浅都有,不像少数几个人来回能踩出来的样子。
"少说六个。"他低声道,“外头一个,里面现在能看见四个,多半还有一个哨,篷布后头应该也有人。”
正午前后,营地里的动静明显比早晨多了些。一个留着乱胡子的匪徒从篷布下钻出来,抱着锅去了空地一角,像是在倒脏水。先前那个提过水袋的人又拿了两个空囊,顺着林边一条被踩实的小道往外走,方向正好朝着溪沟那头。另一个抱木头的人把柴往火边一扔,蹲在地上劈起了更细的木条。
王虎继续看着营地和那条取水小道。等那人慢吞吞折回来,他把对方来回花的时间也一并记进心里。中间又有人上去换哨,早先那个守位的一下来就直奔火边,把两只手烤得通红,又抓起面包狠狠干了几口。
看到这里,很多东西都不用再多想了。
谁该去守、谁该去打水、谁该蹲在火边,心里大概都有数。
也就在这时,蔻娜看见一个靠在木车边磨刀的匪徒抬起头,朝火边那人说了句什么。那人先是咧嘴笑,随手把手里的木勺扔过去,随后骂了句粗话。
声音不大,可那副神情、那种懒散又恶劣的笑,还是让蔻娜胃里猛地一缩。她的指尖几乎是本能地勾住了弓弦。
王虎甚至没转头,就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现在放,最多死一个。"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剩下的人一喊,我们两个都得交代在这儿。”
蔻娜喉咙发紧,没有说话。
"我们不是来泄愤的。"王虎道,“是来做事的。”
她闭了闭眼,指尖一寸寸从弓弦上松开。
时间到了下午,林子里的光线一点点往斜里偏。火边的人换了位置,原先钻进篷布的人也陆续出来活动。有人抱着木桶去角落里收拾杂物,有人拎着斧头去营地边修木桩,还有人靠在车轮边打盹。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王虎终于把人数一点点锁住了。
外哨换上去之后,营地里几张脸来回轮了两遍。去取水的人回来后一直没再离营,劈柴的那个后来和另一个矮胖匪徒换了手。再算上一直只在另一侧林缘露过脸的那个人、先前钻进篷布里补觉的、车后头一直只露过半张脸的、以及两次都出现在火边却没离太远的那人,所有零碎人影终于能一一对上位置。
最终,直到林缘那边那个一直不怎么动的人起身换了个地方,他才低声开口。
“一共八个。”
蔻娜握着弓身的手微微一紧:“真就八个?”
“嗯。外头两个,里面六个。白天一直是这八个轮着动,不会再多了。”
蔻娜慢慢点头,心里却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可王虎并没有因此就准备行动。
“别急,再看。”
“人数不是已经摸出来了吗?”
"知道人数没用。"王虎眼睛仍盯着下头,“还得看他们夜里怎么轮。”
于是这一看,又从午后拖到了黄昏。
太阳渐渐朝林外偏去,树影拉长,营地里的动作也跟着起了变化。白天被压得很低的火慢慢添了新柴,烟依旧没敢放高,可炭火显然亮了不少。取水的人没有再出去,反倒是劈柴的人把下午收好的木头抱到了火边。
外哨也再次轮换。
这一次,上去守位的是白天大半时间都在火边烤手、话不多的那个男人。他拿了短弓和一只皮囊,动作比早上那人利落些,到了坡石边先朝营地后头看了一眼,才坐下。几乎同时,另一侧林缘那个一直不怎么动的人也换了位置,从一棵歪脖松后挪到了更靠外的一片阴影里。
蔻娜先看见了坡石边那个,随后才顺着王虎的视线发现另一边那道半藏着的人影,呼吸不由一紧:“还有一个?”
"不是。"王虎低声道,“一个看路,一个盯侧面。白天也是轮着来的,只是这次藏得更深。”
又过了一阵,营地里的人开始围火坐得更近。有人拎出酒囊,有人把锅重新架上,也有人走到林边撒尿,可都没有离营地太远。
"还好白天没动手……"蔻娜低声道。
王虎偏头看了她一眼:“说说看?”
蔻娜盯着营地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白天他们太散了。只要有一个喊出声,别的人马上就会知道我们在哪儿。”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可到了晚上,他们就会往火边收。要是先把外头那两个收掉,里面那几个……一时半会儿未必反应得过来。”
王虎眼底露出一点淡淡的认可。
“这回看得不错,回头给你点奖励。”
蔻娜却没因为这句话放松下来。她望着下头那几个人,呼吸都有些发紧,像是下一刻就想扑出去。
王虎察觉到了,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声音压得极低。
“别急,继续看。”
她抿紧嘴唇,没有出声,只是逼着自己把视线从那几个人身上挪开,转去看火堆、看小路、看北边那片黑下去就能藏人的林子。
天色继续往下沉,林子里的光很快暗得只剩下一层灰蓝。也就在这时,意外差点发生。
一阵风忽然从坡下灌上来,比之前都急。蔻娜外袍上插的几截枯枝被风一带,晃动的节奏和旁边灌木错了一拍。
靠近火边的一个匪徒转过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蔻娜心口猛地一紧,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匪徒站起身,像是看见了什么,拎着半截木棍朝林边走来,路线竟隐隐朝两人藏身的坡脚偏了过来。
再往前几步,只要对方抬头,未必看不出灌木后的异样。
蔻娜下意识去摸弓。王虎却先一步压住她,随后极轻地摸起手边一颗碎石,顺着地势往更西侧的树根后弹了出去。
啪。
石子落进另一片灌木,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那匪徒转头。他眯起眼,往那边走了两步,抬起木棍朝草里胡乱拨了一下。
一只灰兔猛地蹿了出去。
那匪徒骂了句粗话,回头又被火边的人笑了两句,这才不耐烦地转身往回走。
直到那人的背影重新没进火光边上,蔻娜才一点点把那口气吐出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牙关都咬酸了。
“他们起疑了?”
"没有。"王虎道,“真起疑了,不会只来一个,另一边那个也会动。”
又等了片刻,确认营地没有进一步动静后,王虎终于抬了抬手,示意撤。
两人一点点往后退,动作比来时更慢。等重新退回那道更高的坡背后,林子里的火光已经只能从树缝间漏出极淡的一线。蔻娜靠着石头坐下,先把草纸摊开,再把白天记下的那些线和简陋记号重新整理。
夜色压下来,纸上的线也跟着暗了。
"营地不大。"王虎低声道,“外头一条主路,东南缓坡能进出,北边林子能跑。”
"外头两个岗。"蔻娜接道,“。一个看正面,一个盯侧边。”
王虎点了点头。
蔻娜把笔放下,过了片刻才轻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动?”
风从坡上灌下来,夜里的凉意一下比一下重,连远处那点淡得发散不开的烟味也被送了过来。
王虎抬头看了看天。林冠上头最后那点灰白正在往黑里沉,再过一阵,林子里的路就只剩熟路的人认得出来了。
"深夜。"他说。
蔻娜抬起头,眼里的神色终于不再只是白天那股死死压住的火。
"先拔外头那两个。"王虎低声道,“营地里六个,慢慢收。”
"八个人……"蔻娜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真能把他们全收掉?”
"能不能,就看前两下。"王虎答得很平,“两处哨一拔,只要他们还没察觉,后头就能一个个收。”
蔻娜握紧了弓:“那我先放箭?”
王虎摇头。
"都我来。"他说,“你盯着我,有人靠近就射。记住,我的命在你手里。”
蔻娜想了想,点头。
王虎把图折起,塞回她怀里,又伸手把她外袍上的麻绳重新勒紧。夜风一吹,缠在衣上的几片毛皮轻轻抖了抖,和地上的枯枝败叶没什么分别。
远处营地外又亮起两道火光,隔着树缝望过去,像林口悬着的两点哨火。
王虎盯着那两点火光,站起身,背起弓,腰间匕首在皮套上轻轻碰了一下。
"等天再黑一点,"他说,“先把外头那两个哨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