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超市里的鱼
周末,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王秀梅拉着白小闲去超市,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怕她跑了。白建国出差了,没人拎菜,王秀梅需要一个跟班,一个能帮她提塑料袋、辨斤两、在收银台排队的人形挂件。
"妈,我在家写作业。"白小闲趴在桌上,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小人,头也不抬。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写作业了?"王秀梅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嘴角带着一丝调侃,"上次作业本还是我给你收拾的,翻开第一页,画满了小人,第二页,还是小人。"
白小闲没接话,把笔一扔,像只被拎起来的猫,不情不愿地跟着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她踩着王秀梅的影子,一步一步往下走。
超市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像一头扎进冰箱里。海鲜区在最里面,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咸腥的海味,混着冰柜的寒气,钻进鼻子里,让人精神一振。王秀梅推着车直奔过去,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在冰柜前停下来。冰柜里摆着一条条银白色的鱼,鱼眼还亮着,像两颗嵌在脸上的玻璃珠,鳃边带着血丝,红得刺眼。
"这鱼多少钱一斤?"王秀梅的声音带着一种老练的挑剔,像在菜市场里身经百战。
"阿姨,这是今天早上刚到的新货。"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脸上堆着笑,手指在冰柜玻璃上敲了敲,"您看,鲜着呢,眼还亮着,鳃还红着,刚断气没多久。"
"我问多少钱一斤。"王秀梅不为所动,声音硬了几分。
"三十五。"
王秀梅皱了皱眉,眉头挤成一个"川"字,像刻上去的。"太贵了,隔壁才二十八。你这鱼是金子做的?"
"那是草鱼,这是多宝鱼,不一样的。"售货员的声音带着几分辩解和几分不耐烦,"多宝鱼肉嫩,刺少,适合孩子吃。您家闺女这么瘦,得补补。"
王秀梅犹豫了一下,盯着冰柜里的鱼,目光像两把钩子,要把鱼看穿。白小闲站在旁边,百无聊赖,手指在裤缝边蹭来蹭去。她看了一眼那鱼,白色的肚皮朝上,灰色的背朝下,眼睛凸在外面,像两颗要掉出来的玻璃珠,带着一种死不瞑目的倔强。
"豆包,这是什么鱼?"她在心里问,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豆包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根据搜索结果,这是日本海域的一种特产鱼。具体名称和品种,我的数据库里没有收录。"
白小闲愣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日本海域的鱼,怎么在这?"
"日本福岛核泄漏事故后,我国禁止从日本多个都县进口水产品。但不排除其他渠道流入的可能,比如通过第三国转运、更换产地标签、或者走私。"豆包的括号注释弹出来,带着一丝冷峻,"(2011年福岛核事故后,全球多地检测到超标放射性物质。我国于2011年4月禁止从福岛等12个都县进口食品。)"
白小闲盯着那条鱼,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新闻——福岛核污染后,日本的海产品外流,有些通过"换产地"的方式进入周边市场。她想起那个卖鱼的摊主说"今天早上刚到的新货",想起售货员说"您看,鲜着呢",想起自己前世吃过的一条鱼,事后才知道是核辐射区的产品,恶心了整整三天。那些鱼的眼,凸在外面,像死不瞑目,像在控诉什么。
"妈,别买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王秀梅转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和几分不解。"怎么了?"
"这鱼不好。"
"哪不好?人家说是新货,眼还亮着呢。"
"产地不好。"
"产地哪?"售货员插嘴,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和几分不耐烦,"我们这都是正规渠道进的,有检疫证明。您别听孩子瞎说,她懂什么?"
白小闲没接话。她拉着王秀梅走了,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拽着一根救命稻草。王秀梅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白小闲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那表情不像任性,像一种说不出口的恐惧。
出超市后,阳光刺得人眼睛疼。白小闲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拨了12315。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背诵课文。
"你好,我要举报。XX超市的海鲜区,正在销售疑似日本福岛核泄漏区进口的鱼。货品来源不明,产地标签缺失。"
电话那头问了几个问题,她一一回答,声音不带一丝波澜。王秀梅愣在原地,看着她挂了电话,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举报了?"
"嗯。"
"你又没证据——"王秀梅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和几分不解,"万一搞错了呢?万一人家真是正规渠道呢?"
"等证据出来就晚了。"白小闲把手机塞回口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等吃出问题来,找谁去?"
王秀梅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在看一个突然长大的孩子。
两天后,王秀梅路过那家超市,门口贴着停业整顿的公告,白纸黑字,像一张讣告。她凑近看,公告上写着"因违反食品安全相关规定,即日起停业整顿"。旁边还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严肃。王秀梅愣在原地,像被一盆冷水浇透,想起那天白小闲说"产地不好",想起自己差点买了那条鱼,想起那些鱼的眼,凸在外面,像死不瞑目。她站在公告前看了很久,腿有点软,后背发凉,像有一条蛇从脊梁骨上爬过去。
晚上,王秀梅回家比平时早,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打开。白建国还没下班,屋里静悄悄的。白小闲在房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王秀梅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小闲。"
"嗯。"白小闲没回头,笔尖顿了一下。
"那家超市,停业整顿了。"王秀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被风吹动的树叶。
白小闲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是吗。"
"你那天怎么知道那鱼有问题?"王秀梅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更低了,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白小闲放下笔,转过头看着王秀梅。王秀梅的表情不像询问,像后怕,像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想起那些鱼的眼,凸在外面,像死不瞑目。想起售货员说"鲜着呢"。想起自己差点买回去,端上餐桌,一家人围着吃,然后……她不敢往下想。
"我猜的。"白小闲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猜的?"王秀梅瞪大了眼睛,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
"嗯。"白小闲转过身去,重新拿起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小团墨渍。
王秀梅没再问了。她走出白小闲的房间,关上门,门轴又发出一声吱呀。白建国回来的时候,王秀梅已经把菜端上桌,四菜一汤,冒着热气。白建国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王秀梅给他盛了一碗饭,米粒在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你脸色不太好,像见了鬼。"
王秀梅没回答,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白建国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晚饭后,白建国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没一个台能看超过三分钟。王秀梅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发出叮当声。白小闲从房间出来倒水,玻璃杯在灯光下透明发亮。
"小闲。"王秀梅叫住她,手还在水龙头下搓着,泡沫在指缝间堆积。
"嗯。"白小闲停下脚步,杯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那天要是没拦我,我可能就买那条鱼了。"王秀梅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一丝感激,像一根被拉紧的弦突然松了。
白小闲没接话,只是看着水龙头里哗哗流出的水,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王秀梅擦干手,走出厨房,围裙上还沾着水渍。
"以前总觉得你爸说你聪明是客气话。"王秀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现在看,不是。你是真的聪明,比我和你爸都聪明。"
白小闲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聪明,是豆包告诉我的",但豆包不在,她说了也没人信。就算豆包在,她也不能说。那些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以后买菜,你跟我一起。"王秀梅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在说一件不好意思的事,"你妈老了,眼睛花了,分不清好坏。你帮我看着点。"
白小闲没接话。她端着水杯走回房间,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水杯里的水晃了晃,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她想起那条鱼,白色的肚皮,灰色的背,眼睛凸在外面,像死不瞑目。想起王秀梅说"你妈老了",想起那些她不能说的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知道未来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
(第九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