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明在金光里走了七步。
数着走的。一步,疼。两步,更疼。三步,肋骨像要裂开。四步,膝盖发软。五步,眼前发黑。六步,喉咙发甜。七步,他跪下了。
不是想跪,是腿不听使唤。金光里的压力比第一次进来时大得多,像在深海底下走,水压要把人压成饼。他跪在地上,用剑撑着,才没趴下。
“队长!”
刘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急的。陈志明想回头,脖子转不动。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你……”
“走!”
刘洋不说话了。陈志明听见她的脚步声,在金光里很闷,一步,两步。然后她也停下了,喘气声很重。李浩的脚步声更慢,拖着的,像在泥里拔脚。张明远没声音,他走得最稳,但也最小心,每一步都在试探。
陈志明撑着剑,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右肋下面那块地方“咔”地响了一声,不响,但他听见了。他知道,肋骨又裂了。但裂就裂吧,裂了也得走。
他又迈出一步。第八步。
这一步,金光突然变了。不再是温和的流动,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一股吸力从那里传来,要把人吸进去。
陈志明把剑插在地上,死死抓着。剑身传来震动,像在呼应什么。是那个存在,它在控制通道,在测试他们。测试他们能不能在真正的压力下,站稳。
“站稳!”陈志明吼,声音在金光里传不远,但后面的人听见了。
刘洋学他,用短刀插地。李浩没刀,他趴下,用左手死死抠进地面——如果这流动的金光能叫地面的话。张明远站着,没动,他在感受漩涡的规律,在找节奏。
漩涡越来越急,吸力越来越强。陈志明感到自己在被往前拖,一寸,两寸。剑在地上划出痕迹,金色的痕迹,很快又被流光淹没。
撑不住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狠狠咬了下舌头。疼,血腥味在嘴里漫开。疼让他清醒,让他记起为什么在这儿。
他抬头,看向漩涡中心那片黑暗。黑暗里,有什么在看着他。不是恶意,是……审视。像在掂量,他们够不够分量。
“够不够,”陈志明对着黑暗说,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你说了不算。我们说了,也不算。但总得试试,才知道。”
黑暗没回应。但漩涡的速度,慢了一点。
就慢了一点,但陈志明感觉到了。他抓住这个机会,用力,把剑更深地插进去。剑身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不是金光,是暗金色的,像血凝固的颜色。
是“不屈之锋”在回应。是父亲留下的剑,在告诉他:站稳,别倒。
漩涡彻底停了。金光恢复平缓的流动。那股吸力消失了。
陈志明松开剑,手在抖。他低头看,虎口裂了,血顺着剑柄流下来,滴在金光里,很快消失。
“记录者,”他喘着气说,“走了多远?”
“直线距离:十五米。能量节点预计在一百米处。当前进度:15%。”
十五米。才十五米。陈志明想笑,但笑不出来。十五米就这么难,后面八十五米,怎么走?
“继续。”他说。
四人继续往前走。这次没漩涡了,但压力还在,撕扯还在。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疼,但得走。
走到二十米,刘洋摔倒了。她的腿撑不住了,伤口裂开,血渗出来,在金光里像红色的墨迹。她想爬起来,试了三次,没成功。
陈志明走回去,伸手拉她。刘洋抓住他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他肉里。陈志明没松,硬把她拉起来。
“谢了,队长。”刘洋说,声音在抖。
“省着点力气。”陈志明说,“后面还长。”
二十五米。李浩撑不住了。他只有一只手能用,平衡本来就差。金光里的撕扯力是各个方向的,他像片叶子,被扯得东倒西歪。终于,他倒下了,倒得很重,发出闷响。
陈志明和刘洋一起,把他架起来。李浩的左臂在流血,刚才摔倒时蹭破的。但他没喊疼,只是喘,喘得像风箱。
“还走吗?”陈志明问他。
“走。”李浩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不走,等死啊。”
三十米。张明远突然停下。他没摔倒,但脸色白得像纸。他抬起手,指着前方:“那里……能量节点,在动。”
陈志明看过去。金光深处,有一个光点在闪烁,白色的,很亮。那就是能量节点,他们要建立的连接点。但张明远说它在动,意思是,不固定,会跑。
“能跟上吗?”陈志明问。
“能。”张明远说,闭上眼睛,集中感知,“但它很快,我得全神贯注。你们……跟紧我,别掉队。”
“好。”
张明远开始带路。他走得很快,很急,像在追什么。陈志明他们跟着,跟得很吃力。刘洋的腿在流血,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血脚印。李浩的左臂在抖,但他咬牙跟着。陈志明的肋骨疼得他想吐,但他没停。
四十米。五十米。六十米。
能量节点在往前跑,越来越快。张明远追得越来越急,呼吸越来越乱。终于,在七十米处,他停下了,撑住膝盖,开始吐。吐的不是食物,是银蓝色的血,大口的,像在呕内脏。
“明远!”陈志明冲过去,扶住他。
“不行……”张明远喘着,血从嘴角流下来,“它太快了……我跟不上……”
陈志明看向前方。那个白色光点,还在闪烁,但已经很小了,在金光深处,像遥远的星星。
追不上了。这个念头很清晰,很冷。追不上,就建不成连接点。建不成,三天的准备,五千八百七十三个人的等待,就全完了。
“记录者,”陈志明说,声音很平静,“有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来?”
“有。”记录者说,“但需要付出代价。你可以用‘不屈之锋’刺入通道壁垒,制造能量震荡,干扰节点运动。但这样做会引发通道反冲,强度未知,可能致命。”
“致命是多大可能?”
“根据计算,你们四人中,至少一人会死亡。其他人重伤的概率,超过80%。”
陈志明沉默。他看向三人。刘洋在看他,眼神平静,等他的决定。李浩在喘,但眼神坚定。张明远在擦嘴角的血,但眼睛还盯着那个远去的白色光点。
“队长,”刘洋开口,声音很轻,“我想回家。想回昆仑墟,想看看天是不是还蓝,花是不是还开。想……活着回去。”
“我也想。”李浩说。
“我也想。”张明远说。
“所以,”陈志明说,握紧剑,“得试试。试试,才可能回去。不试,就死在这儿。”
他举起“不屈之锋”,对着通道壁垒,狠狠刺下去。
赵娜娜在连接中,突然感到一阵剧痛。
不是身体的疼,是意识的疼。像有人拿锤子,在她脑子里狠狠敲了一下。她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娜娜!”周晓雅的声音在耳边,很远。
“我没事……”赵娜娜咬着牙说,重新稳住心神,“是队长……他在做危险的事。”
她能感觉到。陈志明的意识波动突然变得剧烈,像在燃烧。他在拼命,在用命拼。她得帮他,用整个网络的力量,帮他。
“老刘!”她喊,“加大输出!全部输出!往通道里灌!有多少灌多少!”
“可你的身体……”
“灌!”
老刘咬牙,开始操作。网络的力量被调动,五千八百七十三个人的意识能量,汇成一股洪流,通过赵娜娜,通过星图,冲向通道。
通道里的金光,突然变得刺眼。控制室里的人全都遮住了眼睛。但赵娜娜没闭眼,她在看着,用意识看着。
她看见陈志明了。
在金光深处,他跪着,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刺在金光里,刺得很深。他周围的光在扭曲,在爆炸,在撕扯他。但他没松手,死死握着,像握着最后的希望。
他身后,刘洋跪着,撑着。李浩趴着,但手还往前伸。张明远站着,但在流血,银蓝色的血,在金光里像燃烧的火焰。
他们要死了。这个念头很清晰。赵娜娜感到恐慌,巨大的恐慌。她不能让他们死,不能。
“队长!”她在意识里喊,用尽全部力气,“撑住!我们在!我们都在!”
陈志明没回应。他听不见。他在另一个世界,在生死边缘。但赵娜娜感到,他的意识波动,稳了一点。就一点,但稳了。
他在回应。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回应。
赵娜娜哭了。无声地哭,眼泪流下来,流进嘴里,咸的。她一边哭,一边继续输送能量。五千八百七十三个人的能量,五千八百七十三个人的命,全押上去,赌他能活,赌他们能回来。
“周姐姐,”她轻声说,声音哽咽,“我看见他了。他……很疼,很累,但他还在撑。所以,我们也要撑。撑到他们回来,撑到……天亮。”
周晓雅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用力。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站着,看着屏幕。屏幕上,通道的金光在剧烈波动,像暴风雨里的海。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同一个地方。
在墙里,在那片金光深处,有四个人,在为他们,为五千八百七十三个人,拼命。
天,就快亮了。
亮之前,得先活下来。
陈志明的剑刺进通道壁垒的瞬间,“守望者”感到一阵剧痛。
不是它的痛,是通道的痛。是它的身体,被刺穿的痛。它想反击,想把这个胆敢伤害它的渺小存在撕碎。但下一秒,它停住了。
因为它看见,那个渺小的存在,不是在攻击,是在……求助。
他在用命,制造震荡,想让能量节点停下来。他想建立连接点,想开始能量交换,想……缓解它的痛苦。
他在为它拼命。
这个认知,让“守望者”愣住了。几千年了,从它有意识开始,从伤口出现开始,所有接近它的存在,都是为了索取,为了掠夺,为了毁灭。没有一个,是为了帮它。
但这个渺小的存在,他在帮。用命在帮。
为什么?
它不明白。但它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从意识深处涌上来。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是……触动。
它看着那个渺小的存在,看着他身后的三个同伴。他们都在流血,都在疼,但都没退。他们抱成团,在它的痛苦里,在它的通道里,往前走,不回头。
它想起了什么。很模糊的记忆,在伤口出现之前。那时候,它好像也有同伴,也有要守护的东西。后来没了,全没了,只剩它一个,在黑暗里,在痛苦里,活着。
它突然不想让他们死了。
它收缩意识,控制通道。那股反冲的力量,被它硬生生压下去一半。剩下的,它引导,分散,不让他们全吃下。
然后,它让能量节点,停了下来。
白色的光点,不再跑了。它停在金光深处,静静地闪烁,等着。
陈志明感到反冲的力量突然减弱。他抬头,看见那个白色光点,停住了,就在前方三十米处。
成了。他脑子里闪过这个词,然后,意识开始模糊。
他倒下去,倒进金光里。金光很温暖,像被子,盖住他。他听见刘洋在喊他,李浩在骂,张明远在哭。但他听不清了,他太累了,想睡。
闭上眼睛前,他看见那个白色光点,在对他闪烁。一下,两下,像心跳。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