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在潮湿的石面上拖出粘连的声响。
通道依旧向下,但景况已然不同。
先前那些摄人心魄、蠕动如活物的磷光涂鸦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墙壁与穹顶上大片大片蔓延的、湿漉漉的深色霉斑,它们像溃烂的皮肤,又像某种巨大生物留下的粘液干涸后的痕迹,在石壁本身散发的、愈发浓郁的暗绿微光下,呈现出令人作呕的墨绿与褐黑色块。
空气里的潮湿几乎凝成了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水汽浸透肺叶的沉重感,混合着岩石深处永恒的阴冷,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与腐烂植物混合的淡淡腥气。
秦烈走在前面,手里紧握着父亲遗留的鹤嘴锄,每一步都踏得异常谨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愈发浓稠的黑暗。
沈夜跟在他身后约两步的距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自己那双异样的眼睛所感知的世界里——阴气的流动在这里变得迟缓而厚重,像深海下的暗流,裹挟着千年沉淀的死寂。
就在这时,一阵声音,穿透了凝滞的空气与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传入耳中。
叩…叩叩…叩…
声音很轻,带着石质空间特有的、轻微的回响,从前方更深的黑暗里传来。
节奏稳定,重复,像是用某种硬物,有规律地、耐心地轻叩着石壁。
秦烈的脚步猛地刹住。
沈夜能清晰地看到,退伍兵宽阔的脊背瞬间绷紧,如同嗅到猎物气息的猛兽。
“是暗号……”秦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小时候……我爸教我的,三长两短,代表‘安全,可前进’。”他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眼底爆发出一种混合了狂喜与焦灼的光芒,“他活着!他肯定在前面!”
他几乎要拔腿冲出去。
“等等!”沈夜的手铁钳般扣住秦烈的手臂,力道之大,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作战服布料。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通道那个向左的拐角。
在他的视野里,那里不仅有声音的来源。
更有一团东西。
那不是之前遭遇过的、混乱狂暴的怨念或阴祟,而是一团……异常“凝练”的阴气。
它呈现出一种近乎规则的球形,缓缓自转,内部结构精密得令人不安。
最让沈夜头皮发麻的是,这团阴气外围,正模拟、散发出一种极其纯粹的、人类“期待”与“急切”的情绪波动。
那波动是如此“干净”,剔除了所有杂念,只剩下最核心的诱饵感,并且,它正精准地与秦烈此刻身上汹涌喷薄的情绪波长……同频。
像一面镜子,映照着秦烈的内心,却又比真实的情绪更“完美”,更“刻意”。
父亲录音里嘶哑的警告骤然在脑海炸响:“……它们……在学我们。学我们的样子,学我们的声音,学我们的记忆……小心那些‘像’熟悉之物的东西……”
沈夜没有松开手,反而用另一只手快速捡起脚边一块潮湿的小碎石。
他屏住呼吸,朝着通道侧前方、距离拐角还有一段距离的一块布满水渍的地面,屈指一弹。
“啪嗒。”
碎石落地,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轻响。
几乎就在声响发出的同时——
叩…叩叩… 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死寂重新笼罩,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和两人压抑的心跳。
然后,一个声音从拐角后面传了过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弱颤抖,与录音里那个干哑绝望的嗓音有七八分神似,却又圆润饱满了许多,充满了……活着的温度。
“……小烈?是小烈吗?”声音里透出难以抑制的惊喜,随即又转为痛苦的喘息,“爸在这里……受伤了,快过来帮我……”
情感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人最柔软的心防上。
秦烈浑身剧震,眼睛瞬间红了,喉结剧烈滚动,父亲的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前冲。
但沈夜的手像焊在了他肩膀上,另一只手迅速抬起,食指竖在自己唇前,然后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秦烈说:假的。
看‘气’。
他指向自己的眼睛,又指向那拐角的方向。
秦烈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跳,理智与情感在疯狂撕扯。
但他最终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微不可闻的气音,强迫自己定在原地。
他相信沈夜的“眼睛”。
拐角后的“声音”似乎因没有得到回应而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紧接着,语气陡然一变,变得急促、惊惶,甚至夹杂着痛苦的闷哼:“小烈……快……有东西在追我……它们怕强光……像你之前用的那种电火花……快过来,帮我照一下……”
沈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对方不仅模仿了声音和情感,甚至试图引用他们刚刚经历过的、逼退怪物的细节来增加可信度。
这东西的“学习”能力,超出了预估。
不能再犹豫了。
沈夜贴近秦烈耳边,气息冰冷:“原路退。绕开这里。它堵住路了。”
两人开始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向后挪动,脚步轻得如同狸猫,尽量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们刚退后不到五米——
拐角后的“声音”彻底变了。
那温和的伪装被瞬间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人的、层层叠叠的嘶哑低语,像是无数个声音糅合在一起,充满了被识破的恼怒与一种捕食者般的恶意。
紧接着,一股粘稠得如同胶质、散发着浓郁腥甜气味的暗红色阴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猛地从拐角后“涌”了出来,贴着地面与墙壁,朝着两人退走的方向疾速蔓延!
“跑!”沈夜低喝一声,不再掩饰。
秦烈早已蓄势待发,闻言立刻转身,与沈夜一同沿着来路狂奔。
身后,那粘稠的阴气蔓延速度极快,腥甜的味道直冲鼻腔,带着侵蚀心智的寒意。
通道在脚下飞速后退,活画消失后的霉斑墙壁拉扯成模糊的色带。
他们必须在被这“模仿者”的阴气触手追上之前,找到另一条岔路,或者一个可以暂时固守的角落。
这鬼地方的东西,开始利用他们心底最深的牵挂设局了。
两人冲过一个狭窄的拐弯,前方出现两条岔路。
秦烈毫不犹豫指向左边那条似乎更干燥、霉斑较少的通道。
沈夜却猛地拉住他,他的“视野”中,右边那条潮湿滴水的通道深处,阴气流动虽然混乱,却没有左边那条通道入口处隐约盘踞的、那种“刻意模仿”的凝滞感。
“右边!”沈夜斩钉截铁。
他们冲入右侧通道。
身后的腥甜气息似乎被短暂地甩开了一点,但并未消失,如同附骨之疽,在黑暗里缓慢而坚定地追踪着他们的气味与恐惧。
通道向下倾斜得更厉害,脚下的石面越来越滑腻。
跑了大约三四十米,前方隐约出现了微弱的光源,不是磷光,也不是墙壁的暗绿冷辉,而是一种更接近自然天光的、惨淡的灰白色。
一个出口?
两人精神微振,加速冲去。
然而,冲到近前,他们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那并非真正的出口。
灰白的光线来自头顶极高处——一道狭窄的、垂直向上的天然岩缝,不知通向何处,微弱的光线艰难地透下,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而他们所在的通道尽头,是一个死胡同,被一大堆坍塌的、潮湿的黑色碎石堵得严严实实。
唯一的“光亮”来源,高不可攀。
身后,那粘稠的、带着腥甜味的阴气流动声,似乎更近了,正在黑暗中无声地合围。
沈夜背靠着冰冷湿滑的石壁,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目光死死盯住他们来时的黑暗甬道。
“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