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刻痕深处,缓慢渗出了极其微弱的、磷火般的冷光。
不是反射,而是自内而外的、鬼魅般的幽绿,像深水下缓慢浮起的苔藓,一缕一缕,勾勒出墙壁原本粗粝的轮廓,也映亮了前方不到三米的黑暗通道。
空气冰冷刺骨,带着陈年积灰的干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沈夜背靠着身后紧闭的铁门,门板的寒意透过衣物直抵脊椎。
他强迫自己快速扫视。
通道狭窄得令人窒息,仅容一人勉强通行,向下倾斜约三十度,仿佛通往地腑的咽喉。
墙壁并非水泥,而是一种粗糙的、掺杂了暗色颗粒的混合材质,触手冰凉且异常坚硬。
那些发光的刻痕深入墙体,边缘参差不齐,像是用指甲、或是某种尖锐的利器,在疯狂与绝望中经年累月抓挠啃噬而成。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在他特殊的视野里,这些散发磷光的刻痕内部,有粘稠得如同半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阴气”,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流动。
墙壁……似乎是“活”的,这些刻痕就是它缓慢代谢的脉络。
“感觉不对劲,”秦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喘息和竭力保持的冷静,打破了死寂,“这些痕迹……在‘动’。”他指的是视觉残留带来的错觉,那些幽绿的线条边缘,仿佛在细微地膨胀、收缩,变换着并非固定的形态。
沈夜没有回应,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他示意秦烈走在前面,自己紧随其后,两人侧身,沿着这向下倾斜的、布满发光血管的通道,开始艰难挪动。
铁管被秦烈紧握在手,尖端向前,沈夜的手则虚按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指尖感受着那些刻痕传来的、与阴气流动一致的微弱震颤。
走了大约十米,通道向左拐了一个直角。
刚转过弯,两人的脚步几乎同时钉死。
前方的通道,墙壁上的刻痕骤然变得密集、巨大、且井然有序。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抓挠,那些幽绿发光的线条组合、扭曲,构成了一幅幅令人头皮发麻的“画”。
左侧墙壁上,一个扭曲的人形被无数细线贯穿、吊起,肢体反向弯折,空洞的嘴巴张开到撕裂颌骨的角度,无声呐喊。
右侧,则是一头难以名状的兽影,獠牙与触须纠缠,滴落着磷光构成的“涎水”。
更深处,是繁复到令人眩晕的几何图案,棱角尖锐,循环嵌套,看久了仿佛要将人的心神都绞碎、吸入。
磷火冷光幽幽,那些“画”的线条,似乎真的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变换着细节。
挣扎的人形手指又蜷曲了一分,兽影的触须摆向了另一个角度。
秦烈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一幅尤其狰狞的鬼面图吸引。
那鬼面獠牙外翻,双目是两个深邃的漩涡,凝视的瞬间,耳畔竟隐隐响起凄厉的幻听。
秦烈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握着铁管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额角青筋跳动,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恍惚的赤红。
沈夜的“视野”中,代表秦烈激烈情绪波动的、浑浊的“气”,正丝丝缕缕地从他身上溢出,被那幅鬼面图——尤其是那两个漩涡般的眼睛——牵引、拉扯,缓慢地吞噬吸收。
鬼面图的磷光,似乎因此明亮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精神污染!
这些“画”不是死物,它们以活人的注意力、恐惧、愤怒为食!
“别看!”沈夜猛地伸手,用力扣住秦烈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闭眼!听我报路!”
秦烈浑身一震,猛地扭过头,眼中的血丝和恍惚迅速被剧痛和清醒取代,他立刻死死闭上眼睛,额头上冷汗涔涔。
沈夜自己也迅速移开视线,不敢再细看任何一幅“画”。
他将全部注意力,投向“画”与“画”之间那些相对空白的区域。
在磷光映照下,那里有几道颜色格外深沉、几乎呈墨绿色的平行刻痕,它们笔直,紧密排列,横贯通道两侧,与墙体内缓慢流动的整体阴气方向截然相反,像是湍急阴气河流中突兀筑起的几道无形“堤坝”。
一个大胆的推测瞬间成型。
“跟着我,贴紧左边墙,我说停就停,说走就走。”沈夜快速吩咐,自己率先挪步,后背紧贴左侧冰冷的墙壁,恰好让身体与一道最清晰的“堤坝”刻痕平行。
秦烈闭着眼,全凭听觉和沈夜声音传来的方向判断,呼吸粗重地跟上。
当他们行走的路径与第一道“堤坝”刻痕保持平行时,旁边一幅原本扭曲得格外剧烈、仿佛要挣脱墙壁扑出的蛇形“画”,其蠕动的幅度骤然减弱,对沈夜精神的隐隐拉扯感也大幅降低。
有效!
“堤坝”刻痕像是无形的屏障,隔绝、或至少干扰了“画”对活人情绪的吸取!
“走,保持方向,别睁眼。”沈夜低声道,两人沿着这由几道深刻墨痕构筑的“安全走廊”,在活体涂鸦的包围中,屏息凝神地快速向前穿行。
幽绿的磷光在他们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那些“画”在两侧无声蠕动,却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暂时阻隔。
通道继续向下,坡度渐缓,前方的黑暗似乎淡了一些,那股精纯而古老的阴冷气息愈发明显,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先前门缝里透出的薄荷凉意。
沈夜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
他紧紧盯着前方,那里,磷光开始稀疏,黑暗尽头,隐约显出一个更宽阔的轮廓。
就在此时,一直闭眼紧跟的秦烈,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不是被绊倒,而像是耗尽了力气。
他猛地睁开眼,并非看向墙壁,而是喘着粗气,望向通道前方黑暗的尽头。
“那光……”秦烈嘶哑地吐出两个字,不是疑问,而是一种确认了什么的沉重。
沈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前方通道的尽头,并非死路。
那里,空间似乎豁然开朗,形成一个不大的开口。
而开口内部,透出的不再是墙壁上这种诡异的磷火冷光,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稳定、仿佛沉淀了千百年的……暗绿色微光。
那光芒极其幽暗,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静静地弥漫出来,照亮了开口边缘粗糙的石质轮廓,也隐约勾勒出了其后那片空间的、宛如天然岩洞般的穹顶弧度。
沈夜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去看秦烈,也没有再往前走。
他的目光,穿透那微弱的暗绿光芒,落在开口内侧、石壁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
那里,阴气的流动呈现出一种异常的、紧密的螺旋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拧紧、固定。
“烈哥,”沈夜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站我身后。”
他缓缓向前,踏出了最后一步,身影没入了那片暗绿微光笼罩的入口。